第三十七章　巧计脱身

血蛇终究，还是没有走远。

那名唤作血蛇的亲信，率着一队精锐，退出山坳，本要往别处搜寻。可他心里那一丝异样，却像一根鱼刺，怎么也咽不下去。

走出不过数里，他猛地勒住了脚步。

“不对。”他阴鸷的眼里，寒光一闪，“那山坳的玄冥之气，太干净了。干净得，反倒像是有人，刻意抹过。”

他一挥手，那队精锐，竟又循着原路，折返了回来。

藏在乱石之后的苏家满门，那才刚松下的一口气，又齐齐提到了嗓子眼。

“他回来了。”苏怀山脸色骤变，死死按住剑柄。

眼看那队杀手越逼越近，柳氏那门早已亏空的秘术，在方才半炷香的死撑之后，已是强弩之末，指尖的印诀，抖得几乎要散。石头那被死死压住的气息，正一丝一丝地，往外洇。

这一回，血蛇是循着“疑”回来的。他不再大而化之地搜，而是盯死了那片乱石阵，一步一步，逼近了过来。

只要再近十步，只要石头的气息再泄出一线，便是万劫不复。

千钧一发之际，苏彻却忽然闭了闭眼。

这位苏家的老太爷，虽已修为枯竭，可他毕生所学，何止修行一道。当年他执掌苏家、纵横一方，靠的从来不只是修为，更是一副算无遗策的心机与城府。

他很清楚，硬拼绝无胜算——血蛇是个完好无损的近凡高手，而苏家能战之人，唯有一个重伤将废的苏怀山。这一战，唯有以虚御实、以疑乱心，方有一线脱身之机。

于是他没有半分迟疑，倾尽苏家仅存的几件障眼法器，又借着这乱石阵嶙峋错杂的地势、蛮荒之地瘴杂驳乱的玄冥之气，硬生生，布下了一座以假乱真的“疑阵”。

刹那间，那片乱石之间，仿佛凭空多出了七八处若有若无的、婴儿般的气息。它们东一缕、西一缕，虚实交错，飘忽不定，让人根本无从分辨，哪一缕，才是真的。

“雕虫小技！”血蛇冷哼一声，可那阴鸷的眼里，却掠过一丝迟疑。

他的神识扫过那片乱石，那七八缕气息，缕缕都像，缕缕又都不像。他心里清楚，那婴儿的气息非同小可，若贸然追错了方向，让真的那一缕趁机溜了，他今日，便是白忙一场。

就这一迟疑的空档——

一名杀手却已绕到了乱石阵的侧后，脚步声，正一寸一寸，逼向柳氏藏身的那块山石。

眼看便要照面，柳氏浑身一僵，那门秘术几乎要溃。

电光石火间，一道人影，自乱石后无声暴起。

是苏怀山。

他不敢用势，更不敢出声，只借着一块山石的遮挡，欺身上前，一只手死死扣住那杀手的咽喉，另一只手一记裂石般的手刀，闷不吭声地，将那猝不及防的杀手，重重劈晕，拖进了石影里。

自始至终，没有半分多余的动静。

这一手快、准、狠，只在须臾之间。他不敢恋战，得手便立刻收势，将那点几乎要泄出的近凡气息，硬生生又咽了回去，贴着冰冷的山石，重新屏住了呼吸。

而就在这间不容发之际——

石阵之外，苏彻苍老的声音，忽又换了个方向，虚张声势地喝道：“血屠盟欺人太甚！我苏家的援兵，已在路上！尔等若再纠缠，休怪我苏家，与你血屠盟，不死不休！”

“援兵？”血蛇的心，猛地一沉。

他并不知苏家的底细，更不知这“援兵”是真是假。可他孤身率着一小队人马，深入这陌生的荒山野岭，本就有几分投鼠忌器。此刻听得这一声恫吓，又见那疑阵重重、气息混乱，一时之间，竟真生出了几分忌惮。

而就在血蛇心神动摇的这一瞬——

乱石之后，柳氏死死搂着石头，将那门早已残破的秘术，拼尽最后一丝魂力，催动到了极致。

可她魂力大亏，这秘术一催到极致，那单薄的身子，便如风中残烛，摇摇欲坠嘴角又溢出了一丝殷红。

就在她秘术即将力竭、石头气息即将外泄的刹那——

怀里那个安静的婴儿，仿佛感应到了母亲的竭力与危殆，那双看不分明的眼，忽然极轻地，眨了一下。

紧接着，石头体内那滔天的气息，竟以一种谁也没能察觉的方式，极轻极柔地，自行内敛了下去——他仿佛在配合着母亲的秘术，又仿佛出于一种纯粹的本能，将自己那要命的气息，一分一分地，朝着最深处收藏。

母亲的秘术在外遮，孩子的本能在内收。

内外合力之下，石头那缕本已岌岌可危的气息，竟被遮掩得滴水不漏，再无半分外泄。

乱石之外，血蛇的神识，反复搜寻了数遍，那七八缕虚实交错的气息里，竟当真，再也捕捉不到那一缕最锋锐、最真实的婴儿气息了。

疑阵、恫吓、秘术、敛息……种种巧合，一层叠着一层。这只嗅觉灵敏的恶狼，那一颗本就悬着的心，终于被这重重的“疑”字，压垮了。

“见鬼……”血蛇眉头紧锁，阴鸷的脸上，第一次，露出了几分不确定，“难道，本座当真追错了？”

他到底不敢，在这疑云重重、又疑有埋伏的荒山里，再纠缠下去。

“今日，先记下。”他冷冷地，盯了那片乱石阵最后一眼，终究一挥手，率着那一小队人马，退回了来路的方向，“来日方长——本座这便回去，禀报盟主。”

那语气里的不甘与阴狠，藏在乱石后的苏怀山，听得分明。

他知道，这只嗅到了血腥味的恶狼，绝不会真的死心。今日之退，不过是权宜；他去而复禀，来日之追，必将更凶。

可那已是来日的事了。

至少此刻，妻儿还在，满门还在。

这便够了。

直到那股血煞之气彻底消失在天际，苏怀山才终于，缓缓松开了那只死死扣着剑柄的手。

方才那一扑一擒，虽只在须臾之间，却已牵动了他满身的旧伤。他扶着冰冷的山石，喘息不止，胸口那口残破的气息，虚浮得几乎接不上来。

可他望着柳氏怀里那个安然无恙的孩子，那颗一直悬着的心，还是踏实地，落了下来。

这一场脱身，靠的是祖父的疑阵，是母亲的秘术，是石头那一线本能的敛息，还有他自己那须臾之间、不敢露形的一击。缺了任何一环，都是满盘皆输。

没有一场惊天动地的死战。

有的只是一家人，把命都提在了嗓子眼上，用尽心机与本能，从那只恶狼的鼻尖底下，一寸一寸地，抠回来的一条生路。

石头听见远处异响时把未出口的话咽回，又盯紧尚未厘清的细节，免得下一次冲突来得太突然。石头等风声略缓把呼吸压稳，随后看住随时会变的局面，不使方才的辛苦转眼化作空谈。众人不愿被短暂的平静迷惑，在火光忽明忽暗间把呼吸压稳，随后稳住各自该守的位置，把尚未熄灭的危险隔在更远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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