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一章　长路漫漫

逃亡渐渐地，成了一家人的日常。

出了苍梧山，苏家满门便一路向南，昼伏夜出，专拣那些人迹罕至的荒山野径走。

他们不敢走官道，不敢入大城，甚至连寻常的村镇，都要绕着走——因为他们比谁都清楚，如今这天下，有太多双眼睛，正在四处搜寻着一个“降生了第一战力”的家族。

日子过得清苦到了极点。

长路没有半点体面可言。柳氏把省下的干粮掰成几份，苏彻守着火堆，谁也不敢多睡一会儿。

他们的衣裳早被尘土和夜露浸得发硬，老人咳一声，年轻人便立刻放慢脚步，怕惊动路旁的耳目。

苏家从前的那些少爷、小姐、老爷、太太如今一个个都成了风餐露宿的赶路人。

细皮嫩肉的手上，磨出了厚厚的茧；曾经养尊处优的身子，也在这日复一日的跋涉里，磨出了一身的筋骨。

众人于脚下震动未止之际把未出口的话咽回，随后想明可能的退路，不让一时的起伏打乱后手。

因为他们都记着那一夜——祖宅焚毁、族人惨死的那一夜。比起那些永远留在了暗道里、留在了禁地里的亲人，能这样活着，能这样一家人整整齐齐地走在南下的路上，已是天大的幸事。

可每当有人撑不住时，总有人把肩膀递过去。昔日的门第与规矩在逃亡里被磨平，只剩一家人彼此不肯丢下。

最难的，还是遮掩石头的气息。

那孩子体内的滔天之力，一日强过一日。柳氏那门秘术，早已在续命时燃损了根底，如今再要遮掩，越发地力不从心。一路上，全靠她与几件苏家仅存的低阶蔽天诀，勉强地、如履薄冰地，替石头遮着那要命的气息。

“今日，该换一张蔽天符了。”夜里，借着一堆微弱的篝火，柳氏小心翼翼地，从怀里取出一张早已用得发旧的符纸，替换下石头襁褓里那张灵光将尽的旧符。

那是苏家仅存的几张蔽天符之一。用一张，便少一张。

苏怀山的目光，落在那越来越薄的一沓符纸上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。

这些蔽天符，是当年苏家倾尽家财，从一位过路的高人手里，求来的护身之物。从前只当是寻常的收藏，谁能想到，有朝一日，这薄薄的几张符纸，竟成了石头保命的、最后的凭仗。

一张符，寻常能遮掩石头的气息三五日。可石头的气息一日强过一日，如今一张符，能撑上两日，便已是万幸。照这个用法，用不了多久，这最后的一沓蔽天符便要尽数耗光。

到那时候，若柳氏的秘术还未能恢复，若他们还没能寻到一处能遮天蔽日的藏身之所——

石头那要命的气息，便再没有任何东西，能遮得住了。

这个念头，像一柄悬在头顶的利剑，日日夜夜，压得苏怀山，喘不过气来。他甚至不敢去细想，那一日真的到来时，他这个做父亲的，还能拿什么，去护住怀里这个孩子。

苏怀山望着妻子那日渐憔悴的侧脸，望着那越来越薄的一沓蔽天符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，狠狠攥住了。

“会好的。”他伸手，替她拢了拢散落的鬓发，声音沙哑，“等到了南边，寻个能藏身的地方，安顿下来。我慢慢恢复修为，你慢慢将养身子。石头……也会慢慢长大。”

“会好的。”

柳氏靠在他的肩上，望着怀里那个熟睡的婴儿，轻轻地，“嗯”了一声。

篝火噼啪，映着这一家三口相依偎的剪影。

苦是真的苦，险是真的险。可在这漫漫的亡命长路上，只要一家人还紧紧地靠在一起，只要还能在夜里，围着这样一堆小小的篝火，说上几句“会好的”——那份苦里，便也熬出了一丝，微弱却坚韧的甜。

石头在母亲的怀里，睡得正沉。

许是这些时日的颠沛，让他习惯了这怀抱的温度，习惯了这篝火的噼啪，习惯了爹娘身上那熟悉而安心的气息。他睡着的时候，那小小的眉头，是舒展的，再不见白日里那强撑着“收敛”气息的、隐忍的疲惫。

只有在爹娘的怀里，在这一堆小小的、温暖的篝火旁，他才能，真正地，睡上一个安稳觉。

苏彻坐在篝火的另一头，望着这相依偎的一家三口，又望了望怀里那个熟睡的婴儿，浑浊的老眼里，是化不开的慈爱，与一丝深藏的、连他自己都不愿深想的忧虑。

长路漫漫。

这条亡命的路，究竟要走到几时，才是尽头？

那座禁地深处的先祖古殿，那扇紧闭的门后，究竟藏着怎样的秘密？

这孩子，又究竟，能不能扛过那一次次的天罚、一重重的追杀，平安地，长大成人？

老者不知道。

他只知道，这条路再长再难他们也得走下去。

因为他们身后，是万丈深渊；而他们怀里，是苏家几十代人，唯一的指望。

苏彻伸出枯瘦的手，就着微弱的火光，替熟睡的孙儿，掖了掖襁褓的一角。

他这一生，见惯了世事的无常，也早已看淡了自己的生死。可自打石头降生的那一夜起，这颗古井无波的老心，便再难平静了。

他常常在夜里，望着这个熟睡的婴儿，一遍又一遍地，在心底默问：这孩子，究竟是苏家几十代人苦苦求来的那一线生机，还是……一场注定要将满门拖入深渊的、天大的劫数？

他不知道。

他只知道，事已至此，苏家已再无退路。这孩子，他们护也得护不护也得护。既然如此，那便索性，拼上这一族老小的性命替他赌一个渺茫的将来。

“会好的。”老者望着那簇渐渐低下去的篝火，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，喃喃着，像是在宽慰孙儿，又像是在宽慰自己，“只要人还在……总会，好的。”

篝火渐渐低了下去。

夜色深沉长路仍在脚下，朝着那望不到头的远方，无声地延伸。

石头不愿被短暂的平静迷惑，趁众人未散把伤处暂且按住，随后稳住各自该守的位置，不使方才的辛苦转眼化作空谈。石头听见远处异响时把眼前局面重新盘过，又盯紧尚未厘清的细节，免得下一次冲突来得太突然。众人在火光忽明忽暗间把下一步盘算妥当，随后留意未散的余波，把尚未熄灭的危险隔在更远处。众人在下一阵冲突到来前把伤处暂且按住，随后留意未散的余波，把尚未熄灭的危险隔在更远处。看见变数露头后，石头先想明可能的退路，再把退让的念头收回，把能握住的主动留在自己手中。众人趁敌意尚未落定把阵势的起伏看清，随后留意未散的余波，把尚未熄灭的危险隔在更远处。众人等风声略缓把眼底惊色掩住，随后留意未散的余波，把尚未熄灭的危险隔在更远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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