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章　亡命向南

那一战之后，苏怀山是被苏彻从荒径上，硬生生背回来的。

他断后拖住了那几个眼线，替妻儿争出了逃进深谷的生机，可自己，也几乎油尽灯枯。等苏彻安顿好柳氏，又循着血迹返身寻回去时，苏怀山正倚着一块山岩，浑身浴血，那口气，已细若游丝。

“爹……他们……走远了吗……”他睁开眼，第一句问的，是妻儿。

“走远了。都好好的。”苏彻眼眶发热，一把将儿子背起，那佝偻的脊背，在这一刻，扛起的是苏家满门的顶梁柱，“你这个傻子……”

回到裂谷深处与家人会合时，柳氏抱着石头，早已哭成了泪人。

她替苏怀山处理那一身新添的伤，看着那一道道深可见骨的爪痕，一颗心，疼得像被生生撕开。

这一战，苏怀山那本就跌落的修为，再一次，损了大半。往后别说恢复，能不能守住如今这残破的境界，都成了未知之数。

而更让这一家老小心惊的是——他们终于明白，这南境的地界，是待不下去了。

“血屠盟经营南境这些年，耳目遍布，网撒得密不透风。”喘息稍定，苏彻将满门主事的人聚在一处，摊开了他心里盘算了许久的路，“我们再往这地界的腹心里去，无异于自投罗网。眼下唯一的活路，是往南——再往南。”

“再往南？”有族人不解，“南边不正是血屠盟的老巢吗？”

“不。”苏彻枯瘦的手指，在地上划出一道歪斜的痕，“血屠盟的势力，盘在南境的中路与东路，那里城镇繁华，商路密集，正是他们撒网猎奇珍的地方。

可再往南、往西南去，越过那几道大山，便是一片连血屠盟都懒得深入的蛮荒之地——那里玄冥之气，最是驳杂。”

“玄冥之气驳杂……”苏怀山虚弱地接口，眼里骤然亮起一点光。

“正是。”苏彻缓缓点头，“越往那蛮荒深处去，天地间的玄冥之气，便越是浑浊、驳杂、纷乱。寻常玄者，在那样的地界里，修行都要受阻，气息也会被那驳杂之气搅得紊乱不堪。可对我们而言——”

他望向柳氏怀里那个婴儿，一字一字地道：“那样一片浑浊的天地，恰恰能最大限度地，把石头那要命的气息，搅进那片驳杂里，遮掩起来。他的气息越是显眼，就越需要一片更浑、更乱的天地，来给他打掩护。”

满座的人，都听懂了。

这是一条更苦、更远、更凶险的路。要越过重重大山，要深入那连豺狼都嫌荒僻的蛮荒之地。可这也是眼下，唯一能暂脱血屠盟锋芒、能替石头遮掩气息的活路。

于是这一家老小，再一次，踏上了南下的漫漫长途。

他们昼伏夜出，专拣那些人迹罕至的荒山野径走。

饿了便挖些野菜、猎些小兽充饥；渴了，便饮山间的溪水；累了，便寻一处山洞、一座破庙，胡乱歇上一晚。

苏家从前也算殷实，这一家老小，何曾吃过这般的苦？可如今，为了护住石头，为了活下去，再多的苦，他们也只能，默默地咽下。

越往南走，那天地间的玄冥之气，果然越发浑浊、驳杂起来。

起初众人还有些不适应——那驳杂之气，压得人胸口发闷，连呼吸都不畅快。

可渐渐地，他们发现，石头那冲霄的气息，在这片浑浊的天地里，竟真的被搅淡了几分。柳氏那门秘术，遮掩起来，也不似先前那般吃力了。

这一路南下虽苦虽险可身后那如附骨之疽般的血屠盟眼线，那声声催命的呼哨，却终于，一点一点地，被他们甩在了身后。

“暂时……是脱开了。”这夜，借着一堆微弱的篝火，苏怀山望着南边那片更浓、更暗的夜色，虚弱地，舒了一口气。

苏彻坐在篝火的另一头，望着这相依偎的一家人，望着怀里那个熟睡的婴儿，浑浊的老眼里，是化不开的疲惫，与一丝深藏的忧虑。

脱开了血屠盟的锋芒，却也一头，扎进了那望不到头的、亡命的长途。

这一路南下，是这一家人，走过的，最苦、最长的一段路。

越往南，山便越荒，路便越险。有时一连数日，都寻不见一处人烟，一家老小，只能在那不见天日的密林里，风餐露宿。

饿了便挖野菜、猎小兽；渴了，便饮那浑浊的溪水；累极了，便寻一处山洞、一座破庙，胡乱歇上一晚。

苏家从前那份殷实的家底，早已在这漫漫长路上，消磨殆尽。

可奇怪的是，这满门老小，竟没有一个人抱怨。

因为他们都记着一路走来，那些永远留在了苍梧山、留在了荒村、留在了那道隘口的族人。比起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亲人，能这样活着，能这样一家人整整齐齐地，走在南下的路上，已是天大的幸事了。

苦难磨去了这个家族的娇气，却磨不掉他们骨子里那份，为了血脉、为了亲情，甘愿吞下一切苦楚的、沉默的坚韧。

而那愈发浑浊驳杂的玄冥之气，也确如苏彻所料，成了石头最好的掩护。

那孩子冲霄的气息，在这片浑浊的天地里，被搅得虚虚实实，飘忽不定。

柳氏那门亏空的秘术，遮掩起来，也不似先前那般，动辄便要拼上性命了。

代价是苏怀山那副再一次重创、修为再损的躯壳。

可只要能暂脱那头凶兽的锋芒，只要能护着石头，多走一程，这代价，苏怀山认了，这一家人，也都认了。

篝火噼啪，映着这一家老小南下的、单薄而坚韧的剪影。前路是蛮荒，是未知，是一重又一重的险关。

可只要一家人还紧紧地靠在一起，只要石头还在这怀抱里安稳地睡着——这条路，再长再难，他们也得，一步一步地，走下去。

石头待众人的呼吸稍定把心绪沉下，又盯紧尚未厘清的细节，不肯让刚得来的余地白白流失。石头听见远处异响时把手边事务收拢，又盯紧尚未厘清的细节，不肯让刚得来的余地白白流失。石头听见远处异响时把原本的节奏守住，随后留意未散的余波，不使方才的辛苦转眼化作空谈。石头当山道重新安静下来把原本的节奏守住，随后留意未散的余波，不使方才的辛苦转眼化作空谈。石头先从石阶上的震动里辨明轻重，当局势短暂凝住收束心绪，继而核对已有布置，直到隐伏的变数显出轮廓。待众人的呼吸稍定，石头先想明可能的退路，再把退让的念头收回，把能握住的主动留在自己手中。石头等风声略缓把原本的节奏守住，随后留意未散的余波，不使方才的辛苦转眼化作空谈。石头于沉默蔓延之时把散开的念头一一捋顺，随后想明可能的退路，不让一时的起伏打乱后手。未明的风向还在暗处移动，石头在下一阵冲突到来前把眼前局面重新盘过，也听清迫近的动静，不让一时的起伏打乱后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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