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八章　弃村再走

他们走得极狠，也极急。

天还没亮，苏怀山便下了决断。眼线既已循迹而至，这荒村便是一处再也待不得的险地——多留一刻，暴露的凶险，便重一分。可真到了要走的时候，这满门老小的心里，却又都堵着一块，说不出的沉重。

这几日的喘息，太珍贵了。

那间四处漏风的土坯房，那口滋养了他们几日的老井，那几户虽怯生、却也不曾害过他们的村人……在这吃人的世道里，这样一处能让他们暂歇脚、疗一疗伤的地方，实在是可遇而不可求。

可如今，为了石头，为了满门的性命，他们又要亲手，把这来之不易的安稳，弃在身后。

“都轻着些。”苏彻压着嗓子，招呼众人收拾。

行囊本就简薄，几件换洗的粗衣，几张越用越少的蔽天符，一点省了又省的干粮。

柳氏将石头紧紧裹进襁褓，又在最外层，仔细地贴了一张新的蔽天符——那是苏家仅存的、不多的几张了。用一张，便少一张。

她做这一切时，手是抖的，那张苍白的脸上，写满了对那尚未走远的、短暂安稳的眷恋。

一行人趁着黎明前最浓的夜色，悄无声息地，出了村。

他们没敢走来时的山道。那几条道上，都有血屠盟的眼线游荡。苏彻凭着一身山野的见识，专拣那些最险、最偏、连樵夫都不敢走的绝壁陡径，带着一家老小，往深山里遁去。

可血屠盟的眼线，何等敏锐。

一行人才走出不过十几里，身后的山林里，便隐隐传来了呼哨声。那呼哨声，一声接着一声，此起彼伏，在寂静的山谷里传出很远——是眼线发现了村中人去屋空，正循着他们留下的痕迹，追上来了。

“追上来了。”苏怀山猛地回头，脸色骤沉。

他那残存的神识扫过身后，摸到了至少五六道剽悍的杀气，正顺着他们仓皇留下的踪迹，飞快地逼近。以他此刻这半残的修为，护着一家老小，又拖着病弱的妻子和襁褓里的婴儿，若被这几股杀手咬住，后果不堪设想。

“你们先走！”苏怀山当机立断，将石头塞进柳氏怀里，又将她推向父亲，“爹，你带着他们，往那道裂谷里钻，谷深雾大，能遮气息。我断后。”

“怀山！”柳氏失声。

“我修为虽损，可对付几个眼线，还使得。”苏怀山不由分说，反手拔出腰间那柄伴了他半生的旧剑，那张消瘦的脸上，是斩钉截铁的决绝，“再不走，就都走不了了！”

柳氏泪如雨下，却知道此刻多说一句，都是拖累。她死死咬着唇，抱紧了石头，被苏彻半扶半拽着，一步三回头地，往那道深雾弥漫的裂谷里，仓皇遁去。

苏怀山反身，独自迎向那几股逼近的杀气。

他知道自己此刻的境况，有多凶险。近凡修为十去其九，一身的旧伤未愈，这一战，他没有半分胜算。可他不需要胜——他只需要，替妻儿，多拖住这些豺狼片刻，多争出一线，让他们逃进深谷的生机。

血屠盟的眼线追至。为首那人一见拦路的苏怀山，眼中厉芒一闪，狞笑着，五道剽悍的身影，如饿狼般，扑了上来。

一场以残躯搏命的死斗，就此在这荒僻的山径上打响。

苏怀山那柄旧剑，使得又快又狠。他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，每一剑，都是拼着两败俱伤的狠劲。

剑光起处，先有一名眼线被他一剑贯穿了肩胛，惨叫着栽倒；可他自己，也被余下几人的爪风，狠狠扫中了后背，一口鲜血喷出，身形踉跄。

他顾不得伤，只死死盯着裂谷的方向——那里，妻儿的身影，已彻底没入深雾。

“够了。”他抹去嘴角的血，惨然一笑，那双赤红的眼里，燃起一片背水一战的凶光，“你们，一个都别想过去。”

残剑再起，血溅荒径。

那一战，苏怀山打得极苦。

他那近凡的底子早已所剩无几，一身的旧伤又未曾痊愈，以这样一副半残的躯壳，去硬撼五个养精蓄锐的血屠盟眼线，无异于以卵击石。

可他偏偏，就是不肯退。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多缠住这些豺狼一息，妻儿逃进深谷的生机，便多一分。

剑光起处，血花四溅。

苏怀山早已忘了自己身上添了多少道伤。

他只知道，那柄卷了刃的旧剑，每一次递出，都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；他只知道，那几个眼线的爪风，一次次撕开他的血肉，可他咬着牙，一声都没有吭。

他将生死置之度外的那股狠劲，竟真的将那五个眼线，逼得连连后退，一时不敢近身。

“你们……过不去。”他抹去脸上的血，惨然而笑，那双赤红的眼里，是背水一战的凶光。

也不知过了多久，直到那点残存的神识告诉他，妻儿的气息，已彻底没入深谷的浓雾，再探不到分毫，苏怀山那紧绷到极致的一根弦，才终于，松了下来。

他不再恋战，虚晃一剑，逼退追兵转身拖着那副几乎散架的身躯，朝着裂谷的方向，踉跄奔去。那几个眼线穷追不舍，他便回身一剑，再退一步。这一路退，他一路都在流血，那暗红的血珠，滴滴答答，洒了一路。

等他终于跌进那道深雾弥漫的裂谷，与守在谷口、早已哭成泪人的家人会合时，整个人，已血染半身，气若游丝。可他望着妻儿那一张张劫后余生的脸，却咧开嘴，露出一个虚弱的笑。

“都……在就好。”他喃喃着，眼前一黑，再撑不住，软软地，倒了下去。

弃了那座刚得了几日安稳的荒村，付出了这样惨重的代价，这一家人才算又一次，从血屠盟的爪牙下，堪堪逃出了生天。

柳氏是被苏彻半扶半拽着，冲进那道深雾裂谷的。

她怀里死死抱着石头，一步三回头地，望着丈夫那独自迎向追兵的、决绝的背影。

那背影，曾经是那样顶天立地如今却已被这护子的重担磨得单薄而伛偻。

她想喊，想留下，想替他分担哪怕一分，可她知道，此刻她多留一息，便是给丈夫，多添一分死志。

她只能咬碎了牙，将满腔的泪与痛，尽数咽下，抱紧了石头，朝着那深不见底的浓雾狂奔。

“娘在……娘在……”她一边跑，一边无声地，对怀里的孩子，也是对自己，反复念着。

深雾很快，便吞没了她的身影，也吞没了身后，那一声声惨烈的、以命相搏的厮杀声。柳氏不敢回头。她知道，只有她带着石头，活着逃进这浓雾深处，丈夫在身后拼的那条命，才不算白费。

一个修为将尽、浑身是伤的父亲，正用他这一副残破的血肉，替身后逃亡的妻儿，硬生生，断着后，蹚着这九死一生的、险象环生的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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