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

沈清月是被一阵喧哗吵醒的。

门外有人在喊，粗嘎的嗓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颤音："……老天爷！这、这是高粱？三天？你莫不是在哄我！"

她睁开眼，屋顶的茅草漏下一束光，恰好落在她脸上。浑身酸痛，四肢无力，像被马车碾过一回。可胸口那枚玉佩暖融融地贴着肌肤，像一只温驯的幼兽蜷在她心口。

沈清月撑起身子，掀开补丁摞补丁的薄被，赤脚踩上冰凉的泥地。她还穿着昨天那身灰扑扑的旧衫，发髻散了一半，整个人狼狈得不成样子。可她已经顾不上这些——门外张屠户的声音又炸开了，这回带着惊恐：

"你们看！那苗尖上！有露水！这大日头底下哪来的露水！"

沈清月推开门。

阳光扑面而来。屋前的荒田与昨日判若两地——东边那块两分地上，一排排嫩绿的高粱苗齐整整地立着，约莫三寸高，叶片肥厚油亮，苗尖上挂着晶莹的水珠。风吹过来，整片小苗齐刷刷地弯了弯腰，像是向她行了礼。

张屠户带着五六个村民围在地头，一个个伸长了脖子朝里看，却没人敢踩进去。那三尺湿土的范围比昨天扩张了一圈，深褐色的沃土像一块墨玉嵌在灰白的盐碱地里，分界线清晰得近乎诡异。

"沈、沈姑娘……"张屠户听见脚步声回头，脸上的横肉抖了抖，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憋出一句，"您这地……是不是、是不是底下有泉眼？"

沈清月靠在门框上，面色苍白却眉眼平静："没有泉眼。"

"那这——"

"天给的。"她轻声说。

三个字落地，田埂上鸦雀无声。张屠户看着那片三日之内破土三寸的高粱苗，想起自己昨天还扬言"给你三天时间"，想起自家屋后那块种了五年颗粒无收的薄田，想起年年交不上租被里正追着骂的窝囊日子。

他忽然"扑通"一声跪了下来。

"沈姑娘！"这个膀大腰圆、在乌鸦岭横行了二十年的粗汉，额头磕在田埂的碎石上，磕出了血印子，"您若是真有让地活过来的本事，往后您说东我绝不说西！我张屠户这条命，从今往后就是您的！"

身后几个村民你看看我，我看看你，终究也跟着跪了一地。乌鸦岭太穷了，穷到一口饱饭都能让人把膝盖弯下来。他们不在乎这本事是从哪来的，他们只在乎——春天种下去的种子，秋天能不能收回粮食。

沈清月看着跪了一地的人，沉默了片刻。

"都起来。"她说，声音依然轻，却带着一种让人不敢违抗的力量，"地里还有两批种子没下，你们若愿意帮忙，后日——"

她话没说完，忽然顿住了。

远处，乌鸦岭唯一一条进村的土路上，扬起了一线尘土。那尘土的形状很规整，不像是村民赶牛踩出来的散乱烟灰，倒像是——

快马。

沈清月瞳孔微缩。她还记得这个马蹄声。七岁那年被送去乡下庄子时，后头追来送"最后一程"的，就是这种节奏的蹄音。急、密、不给人留喘息。

"阿福。"她低声唤。

老仆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她身侧，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远处的尘烟，手里攥着那把豁口锄头，指节捏得发白。

"把地里做上遮盖。"沈清月转身往屋里走，脚步快而无声，"苗太显眼了，用稻草帘子遮一半。张大叔，劳烦你带人把土路上那匹马的蹄印扫了。"

张屠户还没从刚才那场跪拜里缓过神，听见她说话下意识地应了声"哎"，然后才猛地反应过来："……姑娘，那是谁来了？"

沈清月已经进了屋。

她背靠着那扇破木门，急促地喘息了两口，胸口那枚玉佩贴着她的掌心，温温地跳了一下。她低头看去——

第二缕云纹不知何时已经彻底亮了。第三缕还在暗着，但暗得不像之前那样死寂，边缘泛着极细的银光，像冰面下流动的暗河。

她还能浇最后一次。

沈清月攥紧玉佩，走到窗边从木板缝隙往外看。那匹快马正在村口减速，马上的人翻身下来，肩宽体阔，腰间别着一块乌木令牌。她眯起眼辨认了片刻，心头一沉——

是侯府的腰牌。嫡母的人。

可他为什么来得这样快？按脚程算，昨天她刚出城，消息送回去再派人追出来，至少要三天。除非——除非这个人根本没离开过京城，早就在城外等着了。

沈清月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
三年前阿福被毒哑的那个夜晚，母亲留下的那枚玉佩曾经被人翻找过。当时她躲在柜子里，透过缝隙看见一双绣着银线牡丹的绣鞋停在她枕边，那只戴着翡翠镯子的手，拿起了玉佩，又放下了。

"一块破石头。"那个声音轻飘飘地说，"晦气。"

嫡母当时放弃了。可她派来的人，未必认得这块玉佩的异状。

沈清月将玉佩从衣襟里掏出来，放在掌心。日光照进来，青灰色的玉面上三缕云纹隐约流动。第二缕亮得惊人，第三缕暗藏锋芒。

门外，那匹快马终于停在了她家院前。

"六姑娘。"刘全翻身下马，目光扫过院子——阿福正蹲在灶台边生火，土墙后头张屠户带着人悄无声息地退散了，地里稻草帘子盖得整整齐齐。他的视线在那片稻草上停了一瞬，又挪开了。

"夫人让小的给您捎句话。"刘全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，嘴角的笑却带着刀，"说是国公爷前线大捷，不日凯旋。夫人命您……莫在外头丢侯府的脸。"

沈清月推开木门，站在门槛后面，隔着三步远的距离与刘全对视。

她微微一笑。

"替我谢过母亲。还请刘管事回去禀报——"她抬手拢了拢鬓边的碎发，袖口滑落一瞬，露出手腕上昨夜开荒时被枯枝划出的血痕，"女儿在这里过得很好，请母亲放心。"

刘全看着她的笑脸，莫名觉得后脊一凉。

他来的路上明明打听过了，乌鸦岭寸草不生，张屠户出了名的排外。可眼前这个六姑娘站在破屋门槛上，瘦得一阵风就能吹倒，眼睛里却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。

像雨后初晴的田野。

刘全垂眸，余光扫过院子里那片盖着稻草的耕地，心头掠过一丝若有若无的疑惑。可他终究没有深想，抱拳道了声"姑娘保重"，翻身上马，扬尘而去。

马蹄声渐远。

沈清月站在门槛上目送那匹快马消失在土路尽头，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下去。

"阿福。"她回身，声音低而急促，"今晚连夜下第二批种。我们得赶在刘全回京之前，把亩产翻出十倍来。"

阿福瞪大眼睛看着她，比划出一个"十"字，手指头都在抖。

沈清月没有解释。

她只是低头看向掌心——第三缕云纹已经亮了七分，银光在玉心深处翻涌，像一场暴雨前的天空。

还剩最后一次机会。可这一次，她要浇的，不是两分地。

而是这整座乌鸦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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