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

张屠户最终没有动手。

倒不是他心善，而是沈清月开出的条件太刁钻——"头茬收成，分您一成"，听起来慷慨，可谁都知道乌鸦岭的地种什么死什么，一成跟白送没区别。反而他若是带着人灰溜溜走了，传出去倒显得他张屠户怕了个黄毛丫头。

"成。"他大手一挥，铜铃似的眼睛往那几亩荒田上一扫，"我且看看你能种出个什么花来。"

沈清月笑了笑，也不多言，转身去阿福手里接过那一斗种子。

高粱。乌鸦岭最耐旱的作物，村里人年年种年年欠，收成最好的年景也不过亩产一石二斗，连种子钱都收不回来。阿福比划着告诉她，这斗种子还是三年前侯府庄头留下的陈粮，能不能发芽都是两说。

"够了。"沈清月攥紧那一斗褐红色的粮粒，指尖微微用力。她感觉到胸口那枚玉佩温度恰好，不烫不凉，像是睡着了的兽，只等着她一声令下便会醒来。

她让阿福找来一把豁了口的锄头，又从灶台底下掏出一捧草木灰，挑出屋前荒田里最靠东的一小块地——大约两分，刚好够播完这一斗种子。张屠户和几个村民抱着胳膊站在田埂上看热闹，有人嘴里叼着草茎，有人已经在打赌她能撑几天。

沈清月充耳不闻。

她蹲下身，用手掌贴着泥土，闭上眼，心里默念了一声"雨"。

玉佩轻轻一颤。

头顶万里无云，周遭的风也停了。张屠户正觉得纳闷，忽然听见身后一个村民惊呼了一声——他低头去看脚下的土地，只见沈清月手掌贴着的那一小片泥土，颜色正在肉眼可见地变深，从灰白到浅褐，从浅褐到深褐，潮湿的水汽从土缝里渗出来，像地底突然涌出了一口泉。

"……这、这是怎么了？"有人退了一步。

沈清月睁开眼，掌心下的那块土已经湿润了方圆三尺。她的额头沁了一层薄汗，脑袋微微发胀，像是一整夜没睡又被人在太阳底下晒了三个时辰。她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里的玉佩——第一缕云纹已经彻底亮了，流光溢彩，可第二缕还暗着，第三缕更暗。

只够浇这么一小块。

她深吸一口气，将那斗高粱分成了三份。最大的一份大约半斗，播进了最润的那三尺湿土里；第二份三升，播在湿土外围的手刨浅沟中；第三份只留了两把，小心翼翼地裹在湿布帕子里，揣进了袖中。

阿福看懂了她的意思，连忙蹲下来帮着覆土、拍实、压平。张屠户站在田埂上，脸上的横肉抽了抽，嘴硬道："装神弄鬼……浇点水能顶什么用？这地碱得能腌咸菜，你当是浇两瓢水就能解的事？"

沈清月没有回话。

她太累了。刚才那一瞬间从玉佩里涌出来的力量，让她浑身的血都像是被抽走了一截，两腿发软，眼前一阵阵发黑。她扶着阿福的手臂站起来，余光瞥见袖中那方湿帕子——里面裹着的两把粮粒，有一粒已经探出了极细极白的根须。

这才过了多久？

她心头猛跳，却不敢表露分毫，只淡淡对张屠户说："张大叔若不信，三日后来看。若是发了芽，咱们按说好的办。若是没动静……"她顿了顿，唇角勾起一丝弧度，"这庄子您拿去便是。"

张屠户哼了一声，转身走了。身后几个村民面面相觑，有人摇头，有人咂嘴，终究还是跟着散了。

田埂上安静下来，只剩下风穿野草的声音。

"阿福，"沈清月终于撑不住，靠着土墙慢慢滑坐下来，脸色白得像张纸，"扶我进去……我要睡一觉。别让任何人动那块地。"

阿福重重点头，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却藏着惊骇。他方才亲眼看见了那三尺湿土，那种深褐色的、带着油光的肥沃，他在侯府最好的庄子上都没见过。他比谁都知道——这块地，活了。

可他也看见了沈清月惨白的脸色和颤抖的手指。

老仆一声不吭地将她背起来，一步步挪回屋里。沈清月趴在他背上，感觉意识正在一点点抽离。她模模糊糊地伸手探进衣襟，触到那枚玉佩，指尖传来微弱的温热。第一缕云纹亮得刺眼，第二缕云纹边缘已经开始泛光，像黎明前最暗的夜色里透出的第一线天际白光。

三缕云纹，三条溪流。

她忽然明白了——那块巴掌大的空间土地，头顶那团墨蓝色的灵云，梦里落下的那几滴雨，全是从这个玉佩里来的。而那三缕云纹，就是她能调用的三份力量。用掉一条，就会暂时熄灭，等它自己慢慢恢复。

今天她用掉了第一条。第二条正在苏醒。

那就意味着——

她还有两次机会。

沈清月昏沉中攥紧了那枚玉佩，嘴角弯了弯。三次机会，三个批次。如果她的猜测没错，那块灵云下的土地和现实里的土地之间，有一条看不见的线连着。梦里下过雨的地方，现实里也会跟着变沃。

"三次……够了……"她含混地嘟囔了一句，终于彻底沉入了黑暗。

阿福将她安顿好，轻手轻脚掩上门，转身走到屋前那块湿土旁，佝偻着背蹲下来。他用粗糙的指腹轻轻拨开一点覆土，看见褐红色的高粱粒卧在湿润的泥土中，种皮已经微微裂开，白色的胚根正像触手一样探出来——

阿福的手猛地一抖。

他种了四十年的地，从没见过种子发芽发得这样快。这才不到半个时辰。

老仆缓缓抬头，看向紧闭的木门，眼中泪水混着泥浆滚下来。他跪在地上，朝着那扇门的方向重重磕了个头，额头沾满了湿润的、带着生机的泥土。

而千里之外，侯府通往乌鸦岭的官道上，一匹快马正踏着尘土飞奔。

马上坐着的是王氏的心腹管事刘全，他怀里揣着一封密信，信上只有七个字——"六姑娘安顿妥当，庄子荒废。"王氏要的是一份铁证，证明沈清月在乌鸦岭过得凄惨落魄，再无翻身之力。

可刘全不知道的是，昨夜那场所有人都以为是幻觉的"滴答"声里，有一滴水正落在他怀中的信封上。

墨迹晕开，"荒废"二字模糊了一角。

而乌鸦岭那间破屋的土炕上，沈清月眉心那道水纹印记再次一闪而没。第三缕云纹悄无声息地亮了半寸，像是最暗的那颗星，终于等到了属于自己的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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