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袖口磨得发亮

第二章　袖口磨得发亮

沈清韫那天晚上没睡好。

不是因为裴长渊。至少她告诉自己不是。

她翻来覆去，脑子里转的都是些没要紧的事——那架琴的漆面裂纹是横着还是竖着的，他端茶杯的手指关节有点粗是不是常年写字磨的，他唱那几句词的时候有没有看她第二眼。

没有。她确定他没有。

绾绾在榻边支了张小床，睡得呼呼的。沈清韫听着那均匀的呼吸声，忽然觉得有点烦躁。她坐起来，披了件外衣，走到窗边。

窗外月亮很好。后园的海棠树影投在白墙上，枝枝丫丫的，像谁拿炭笔画了一通。

她靠着窗棂站了一会儿，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他唱的那几句词，不是乐府旧辞。她读过不少诗集，从来没见过那样的句子。那是他自己写的。专门为她写的。

这个念头一冒出来，她的心跳就乱了。

第二天早上绾绾端水进来，看见她坐在梳妆台前发呆，吓了一跳："小姐你眼睛怎么肿了？"

"没睡好。"

"做噩梦了？"

"嗯。"沈清韫看着铜镜里的自己，眼下确实有点青，"梦见……有人在我面前弹琴，弹完就走了。"

绾绾没听出弦外之音，嘟囔了一句"怪梦"，转身去倒洗脸水了。

沈清韫洗了脸，换了衣裳，照常去给母亲请安——她母亲死得早，请安就是去祠堂上一炷香。回来之后她坐在回廊底下，把那卷《诗经》又翻开了。还是《郑风》。还是那八个字。

青青子衿，悠悠我心。

她合上书，站起来。

"绾绾。"

"在！"绾绾从厨房方向跑过来，手里还拿着半个馒头。

"去前头打听一下。裴长渊住哪儿。"

"啊？"

"去。"

绾绾去了。半个时辰后回来，馒头吃完了，脸上多了层汗。

"打听到了。他住在城外五里坡的破庙里。说是路上遇了匪，行李全丢了，身上就剩几文钱，住不起客栈，就在破庙里凑合。庙里还有几个逃荒的，他跟人挤在角落里，拿那架琴当枕头——"

绾绾忽然住了嘴。

沈清韫没抬头。她正用指甲在廊栏上划一道浅浅的印子，一下一下的，像在数数。

"还有呢？"

"没了。"

"你刚才想说什么？"

绾绾犹豫了一下，还是说了："小姐……他今天上午就走了。往南边去了。说是去白沙渡，那边有个旧识开酒坊，他想去谋个差事。"

沈清韫的手指停了。

廊栏上那道印子刚好划到第七下。

她没说话。绾绾也不敢说话。风从回廊尽头灌进来，吹得廊下挂着的灯笼晃了晃，影子在青石板上荡来荡去。

过了很久——也许只是一会儿——沈清韫开口了。

"去把我的包袱收拾一下。"

"……哪个包袱？"

"那个蓝布的小包袱。里头放两件换洗的夏衣，再把我那把剪刀带上。"

绾绾的脸一下子白了："小姐你——"

"快去。"

绾绾跑了。跑出去几步又折回来："小姐，老爷昨天跟江陵王家那边递了话，王家二公子下月初三过生日，老爷要带你去拜寿——这是要相看的。你要是现在走了，老爷会……"

"我爹会气疯。"沈清韫说得很平静，"但气疯了也会慢慢好起来。要是我嫁了那个连《千字文》都背不全的王家二公子，我这辈子就真的好不起来了。"

她走进屋，从妆奁最底层翻出一个小银锞子——是她娘留下的，上面刻着一朵海棠花。她捏着那个银锞子站了一会儿，然后放进袖袋里。

"走吧。"她说。

下午申时三刻，沈府后门。

后门平时不怎么开，门轴锈得厉害，推的时候吱嘎吱嘎响。沈清韫站在门里，绾绾提着那个蓝布包袱站在她旁边，手在发抖。

门外没有人。

沈清韫探头看了一眼巷子两头——空的。五里坡在城外往南的方向，白沙渡还要再往南。他上午走的，算算时辰，这会儿应该刚到五里坡。

"小姐，我们真要追？"绾绾的声音都在飘，"万一人家不——"

"不什么？"

"不……要我们。"

沈清韫没接这话。她推开后门，一步跨了出去。

巷子里的风比府里大。她把褙子的领口拢了拢，往南走。

两个人一路走一路问。五里坡的破庙里确实有人见过一个穿白衣服的年轻人，背着架琴，往白沙渡方向去了。庙里一个老和尚还追出来塞给他两个馍，他没要，说带着。

"带着馍往南走。"沈清韫重复了一遍，脚步没停。

绾绾跟在后面，包袱越提越沉："小姐，你慢点——"

"你不是说追不上吗？"

"那也不能跑啊——"

她们追到天快黑的时候，在一条河边追上了他。

那条河叫临江，白沙渡就是渡口。河面不宽，水不深，夕阳照在水面上，碎金子一样。裴长渊坐在岸边的一块石头上，鞋脱了放在旁边，脚泡在水里。

他听见脚步声，回头。

看见沈清韫和绾绾站在三丈开外，一个提着蓝布包袱，一个喘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
他没站起来。就那么坐着，脚还在水里，看了她们一会儿。

然后他说："你们追了我十五里路。"

不是问句。是陈述句。

沈清韫走过去，在他面前站定。河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，黏在嘴角。

"你的曲子后头还有。"她说。

"还有。"

"我要听。"

裴长渊把脚从水里抽出来，水淋淋地踩在石头上，穿上鞋。然后他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从石头后面把那架桐木琴抱起来。

"这里不行。"他说，"这里风大，琴声散。"

"那去哪儿？"

他指了指河对岸。对岸有一片竹林，竹林边上隐约能看到几间茅草屋顶，炊烟正慢慢升起来。

"白沙渡。"他说，"我到了。"

沈清韫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袖口。还是那件白衣服，袖口还是磨得发亮。但此刻夕阳照在那截布料上，磨薄的边缘泛着一层很淡的金光。

她忽然觉得不讨厌了。

"走吧。"她说。

两个人——不，三个人——绾绾提着包袱跟在后头，一步一喘——过了那座窄窄的木桥。

桥板有些松了，踩上去咯吱咯吱响。沈清韫走到桥中间的时候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对岸。

来路已经被暮色吞了大半。沈府的方向什么也看不见了。

她转回头，继续往前走。

竹林越来越近，炊烟越来越浓。裴长渊走在前面，白衣服的背影在竹林的影子里忽明忽暗。他忽然开口，声音不大，但河面上的风把每一个字都送到了她耳朵里——

"南冈有桐，其叶苍苍。

凤凰不来，桐亦何伤。

凤凰既来——"

他没唱完。后半句被风吹散了，或者他故意没唱。沈清韫没追问。

她知道。还没到时候。

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，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