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南冈有桐

沈清韫不喜欢三月。

倒不是讨厌花。是讨厌沈府后园那三十多棵海棠。每年三月开得铺天盖地，风一吹花瓣跟下雪似的往下掉，青石板上铺一层，踩上去黏糊糊的，下人扫了早上扫晚上，扫到后来连扫的人都烦了，索性不扫，由着那些花瓣烂在砖缝里，发酸发臭。

今年三月她也没管。她坐在回廊底下，膝盖上摊着一卷《诗经》，翻到《郑风》那几页，半天没翻。不是在看，是眼睛盯着字，脑子里什么都没过。

绾绾从月亮门跑过来的时候，鞋底沾了两片花瓣，啪嗒啪嗒拍在地上。

"小姐——"

沈清韫没抬头："又怎么了。"

"前头来人了！"

"天天来人，前天来的是盐运使的师爷，昨天来的是漕帮的二当家，今天又是谁——"

"不是来做生意的！"绾绾蹲下来，压着嗓子，眼睛亮得不正常，"是裴长渊。裴长渊来了。"

沈清韫的手指停了一下。

就一下。

然后她把那一页翻过去了。

"谁？"

"裴长渊啊！就是三年前写《游仙引》那个——洛阳城里传抄到一两银子一张纸的那个裴长渊！老爷在前厅见他呢，说是路过临江，来拜会——"

"哦。"沈清韫把书合上，放在廊栏上，"那你去回老爷，就说我身子不适，不便见客。"

绾绾张了张嘴，转身走了。脚步声远了之后，沈清韫又把书翻开，翻回刚才那页。纸上八个字：青青子衿，悠悠我心。

她盯着那八个字看了很久。

她当然知道裴长渊是谁。三年前那篇《游仙引》传到临江的时候，满城的文人都在抄。她爹沈万舟花了整整一百两银子，托洛阳来的绸缎商带回来一份抄本，裱起来挂在书房里，逢人就说"此子当世奇才，可惜生不逢时"。她自己偷偷读过，不是一遍，是翻来覆去地读，纸边都起毛了，折痕处裂了口子，她拿米汤一点点粘回去。

后来裴长渊得罪了人，销声匿迹。有人说他去了蜀中，有人说他投了江，也有人说在岭南见过他卖字，一个字五文钱。沈万舟叹了好几天气，说"明珠投暗，可惜可惜"，然后把那幅裱好的抄本收进了柜子最深处，再没拿出来过。

沈清韫站起来，走到廊下的铜盆边。盆里的水是早上换的，放了点薄荷叶，凉丝丝的。她慢慢搓着手指，忽然问："他什么样？"

绾绾正端着茶盘从厨房那边过来，差点绊一跤。茶盏晃了晃，没洒。

"小姐你——你不是身子不适吗？"

"问问而已。"

绾绾把茶盘搁在石桌上，斟酌了一下："穿得不大好。白衣服，但是旧了，袖口磨得发亮。人倒是清瘦，比画像上好看。说话慢吞吞的，不怎么笑。我刚才在门外听了一耳朵，他跟老爷说路上遇了匪，行李全丢了，就剩身上这件衣裳和那架琴。"

沈清韫擦干手，没再说话。

她回屋换了件衣裳。不是什么讲究的裙子，就是一件藕荷色的家常褙子，袖口宽宽的，干活方便。头发也只挽了个最简单的纂儿，连簪子都没插，就一根素木簪子横过去。绾绾在旁边看着，嘴唇动了动，最后什么也没说。

"别那样看我。"沈清韫对着铜镜理了理鬓角，"我就是去听听他弹琴。爹请了人，我作为沈家女儿露个面，有什么不对？"

绾绾："……是。"

听琴阁在沈府西边。从前是她祖父的书房，祖父死后沈万舟不爱读书，就改成了待客弹琴的地方。沈万舟好附庸风雅，每年花大价钱从苏州请琴师来府里弹几场，其实自己听不太懂，但架不住喜欢摆那个排场——客人来了，先请到听琴阁坐一坐，琴声一起，茶一端，好像这生意就谈得雅了三分。

今天阁里人不多。沈万舟坐在主位上，旁边陪着的是临江的几个乡绅——做茶叶的刘掌柜、开当铺的赵员外，还有一个不认识的，大概是刚从外地来的客商。几个人面前都摆着茶，没人喝，都在等。

裴长渊坐在靠窗的位置。

他面前摆着一架琴。不是沈府的好琴——沈府有一架唐代的九霄环佩，锁在红木琴匣里，一年拿出来擦一次灰，谁都不让碰。他这架是自己带来的，桐木的，漆面有几道裂纹，琴轸是牛角的，磨得圆润发黄，一看就是跟了他不少年头的东西。

沈清韫进门的时候，裴长渊正在调弦。

他抬头看了她一眼。

就一眼。

沈清韫觉得那一眼没什么特别的。不炽热，不惊艳，甚至没有多停留。他只是看了她一下，像看一片云，或者看窗外那棵海棠树，然后低头继续拨弦。调宫弦的时候他皱了一下眉，又调了一下，松香粉从指尖落了一点在琴面上。

她在靠门的位置坐下了。沈万舟给她使了个眼色，她当没看见。

裴长渊调好弦，手放在琴上，停了一息。

然后他开口了。

"我这首曲子，没有名字。"他的声音不大，甚至有点哑，像是路上风沙呛的，又像是好几天没好好睡过觉。"临时编的。弹完之前，诸位别走。"

没人笑。他也不管有没有人笑。

手指落下去。

第一声出来，沈清韫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。

不是她听过的任何一支曲子。没有花哨的指法，没有炫技的滚拂，就是很干净、很慢的几个音，像一个人走在山里，脚踩在落叶上。然后旋律一点点铺开，不急不躁，像水在石上流。弹到第二段的时候，他加了一点泛音，叮叮咚咚的，像雨打在桐叶上。

她听琴不多。沈府请来的那些琴师弹的她都听过，弹来弹去就是《平沙落雁》《梅花三弄》，规规矩矩，挑不出错，但也记不住。眼前这个人弹的不一样。不是弹给别人听的。是弹给自己听的。

弹到中段的时候，他忽然唱了起来。

歌词很怪。不是什么典雅的乐府旧辞，甚至不太押韵，像是一个人边走边嘟囔出来的——

"南冈有桐，其叶苍苍。

凤凰不来，桐亦何伤。

凤凰既来，桐乃其乡。"

沈清韫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一下。指甲掐进掌心，有点疼。

她的小字就叫桐娘。小时候她爹抱着她在后园的海棠树下乘凉，她问爹自己叫什么名字，爹说大名清韫，小字桐娘，说这孩子性子安静，像棵梧桐，就叫桐娘吧。除了家里人和最亲近的几个丫鬟，没人知道这件事。绾绾是知道的那一个，但绾绾不可能告诉外人。

她抬眼看裴长渊。

他还在唱，眼睛看着琴面，没有看她。

"凤兮凤兮，何所栖迟。

彼美一人，在水之湄。

愿言配尔，不诉别离。"

最后几个音散在空气里。泛音的余韵在阁子里转了两圈，慢慢没了。

阁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。沈万舟先鼓了掌，拍得有点响，旁边几个人跟着敷衍了两下。赵员外甚至没放下茶杯，只是点了点头。

裴长渊站起来，朝沈万舟拱了拱手："献丑。"

然后他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，一口喝完了。喉结动了一下。

沈清韫站起来，走到他面前。

"你那首曲子，"她说，声音不大，但阁子里所有人都听得见，"后头还有吗？"

裴长渊看着她。这一次他看了很久。

久到沈万舟咳了一声，赵员外端起了茶杯。

"有。"他说。声音还是哑的，但比刚才稳了一点。"但是今天不弹了。"

"为什么？"

"还没到时候。"

他放下茶杯，朝沈万舟又拱了拱手，说声叨扰，转身走了。白衣服的背影穿过听琴阁的月洞门，慢慢消失在走廊尽头。袖口磨得发亮的那截布料在门框里晃了一下，不见了。

沈清韫站在原地，半天没动。

绾绾凑过来，小声问："小姐，你脸怎么这么红？"

"热的。"

"这都三月了——"

"你话怎么这么多。"

沈清韫转身往回走。走到一半，她忽然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月洞门的方向。

空荡荡的。什么都没有。

只有几片海棠花瓣被风卷着，从门框里飘进来，落在青石板上。有一片落在刚才裴长渊站过的地方，浅粉色的，边缘已经开始卷了。

她低头看了一会儿。

然后抬脚跨过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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