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了宣平门,土路的草气比城里冲。
陈安宁把药囊的带子又紧了一扣,春桃跟在后头,裤脚让草尖刮出一道白印,低声嘟囔了句什么,被风卷走了。
陈永年立在府门阶上,没多话,只把一件旧氅递过来:"外头风硬,挡一挡。"
陈安宁接了,搭在臂弯。他看着女儿往城门去,没再往前送。这一回,是她自己要走的这一步。
御前那桩事过去没几日,京里来求诊的人反倒多了。
陈安宁却没在馆里守着,选了今日往城西的村镇走一趟。名声更盛是好事,也是枷。她比谁都清楚,这名声若只圈在京城一隅,救不了更远的人。
春桃小跑两步跟上:"小姐,咱们真就空着手去?不派个车?"
"药囊里该有的都有。"陈安宁拨开拦路的枯枝,"车马招眼,进了村倒叫人不敢靠前。"
前头岔路口忽然传来木头裂响。
两人赶过去,一辆骡车翻在沟边,车辕断了一根,货箱散在泥里。
一个人伏在车辙旁,后背插着半截断箭,身下的土早被血浸黑了。
陈安宁蹲下身,先探鼻息。气还匀,脉却弱得几乎摸不着。春桃"啊"地一声,手捂住了嘴。
"去,把车上能用的布都扯来,撕成条。"陈安宁的手已压住伤口上方的血络,"再寻干净的水,越多越好。骡子若还在,牵过来挡风。"
她拔箭前先看清走向,斜着进去,没伤着肺,却划开了胁下的血管。
烈酒浇上去,那人疼得猛一挣,喉咙里挤出半声哑叫,又昏死过去。
陈安宁先用温水把伤口周边的泥冲净,挑出嵌在肉里的木刺和碎布,再撒了一层止血的药粉,用烧过的针线把裂开的皮肉伤口起来,一层层缠上煮过的布。血腥味混着酒气,在日头底下浮起一层热。
她做这些时,手稳得很,便是在自家医馆也不过如此。血见得多了,慌便是添乱。
近处没有村落,她把人挪到崖脚避风处,生起一堆篝火。
火苗噼啪响着,照见那人脸上一道旧疤,眉骨高,是被北地风刮出来的棱角。
陈安宁守在火边,每隔一阵探一回脉,按着方子调了点淡盐水,小口小口喂,怕他昏着呛了。
伤处起初烫得灼手,到后半夜退了些,人喉头动了动,睁了眼。
春桃挨着火堆坐下,起初还怕,后见主家手稳,也敢上前递块干布。
夜风从崖口灌进来,带着草叶的凉,火堆被吹得歪了一下,又立住。春桃熬不住,靠着装药的布包迷糊了一阵。
陈安宁没睡,听着崖外野风穿过草棵的声,一下一下,和那人微弱的呼吸搭着拍。天快亮时春桃醒了,见小姐还端坐着,火边映着她半张脸,眼睛是清的。
"……哪……"他嗓子哑得只剩气声。
"别动。"陈安宁按住他肩膀,"箭伤,缝上了。你昏了一天。"
他眼球缓慢转了一圈,落定在她脸上,半晌吐出字:"姑娘……活命之恩。"
"先别说恩。"陈安宁把水瓢递到他唇边,"你姓什么,打哪来,路上遭了谁,等能坐起来再讲。"
后半夜他昏昏醒醒,天亮时才算真正回过神。
这一回他撑着坐起半寸,把四周看了一遍,目光在陈安宁腕间的药渍上停了停:"姑娘是大夫?"
"城西陈家医馆的。"陈安宁把凉了的布巾换了,"你运气好,箭偏了半寸,再深些,神仙也拉不回。"
他笑了一声,笑里带着北人特有的硬:"陈家,可是那位御前验过水的女医?俺在道上听人讲过。"
陈安宁手上停了一息。
御前的名头,竟已传到往来脚力的嘴里。
她没接这话,只把绷带重新扎紧:"你叫什么。"
"老裴。北边跑药材脚力的。"他说得零散,气力却一日比一日足。
陈安宁每日换药,看那伤口从红肿到收了口,结出暗红的痂。他也能起身,靠着火堆啃干饼,偶尔望向南边的天,眼神定得发远。
春桃去溪边取水,草叶上挂着晨露,凉气顺着她的袖口爬上来。
她捧着水回来,低声对陈安宁道:"小姐,这人说话俺俺的,可那身板,不似跑脚力的。您瞧他手。"
陈安宁没多接,只把那人腕上一道旧伤记下了,那是刀茧磨出来的印,不是拉车人的手。她又翻开他货箱表层的药材样,北地黄芪与甘草的成色,和陈国所产略有别,一望便知是打北边下来的货。
能走动后,老裴主动去林边拾了柴回来,身手利落,不似久跑车马的人。春桃瞧在眼里,又扯了扯陈安宁的袖子,没说话,只摇了摇头。
有一回他啃着饼,忽然问:"姑娘可知北边近来不消停?俺跑脚力的,沿途瞧见关口兵比往年密。"
陈安宁手上缠绷带的动作没停:"兵事不是咱该议论的。你伤好了,早些回去。"
他笑一笑,不再多问,可那句问话她记下了。
一个跑脚力的,操心关口兵防,本就蹊跷。他既问得出,便不是头回留心南边。
一个脚力,记挂着关口,手里却佩着北地军刀,两条线凑在一处,指向同一个方向。
伤将愈时,他解下腰间钱囊要塞给她,被她推开:"药钱记在账上,你人回去便好。"他道了无数声谢,说伤好定回来还这份情,便去收拾散落的行装。
货箱里大多是寻常药材样货,可他弯腰取压底包袱时,衣襟敞开,腰间那把佩刀露了出来。
刀鞘旧牛皮,吞口却铸着盘曲兽纹,刃口泛着冷蓝。陈安宁目光定在上面,半息没移开。
她认得这纹样。
顾昭那枚腰牌背后,牵着的正是一条往北的手,燕国的手。
这刀的锻造与吞口样式,是燕国军中制式,寻常行商绝佩不出。
老裴察觉她视线,把衣襟拢了拢,刀重新没入衣下,笑得仍旧客气:"姑娘看什么?一把老刀,防身用的。"
陈安宁收回目光,面上没动声色:"防身的好刀。北边不太平,该带。"
他背起包袱,朝二人拱了拱手,往北去了。
春桃在旁收拾水瓢,浑然不觉。
陈安宁把药囊里余下的伤药分出半包,递向那道背影:"路上伤口莫沾水。"老裴回头应了一声,接了。
陈安宁望着那道越走越小的背影,指节扣在药囊带子上,没松开。
她救回来的人,可能是燕国派来的要角。
医者仁心,见伤便救,是她立身的本分;可这人本要往陈国腹地去,若真是燕人,她这一救,便是把刀递到了敌国手里。
仁心与立场,头一回在她心里拧成了结。
她走回城门口时,把佩刀的纹样在心里描了一遍。
御前那一关,她以守规证明了自己;这回,命数给她换了道考题,救人是本分,可救错了人,本分便成了刀柄。她不会因此收手,往后遇着北边来的人,手底下多个心眼便是。
崖脚那堆篝火早灭了,草气却还留在衣摆上。
她想,御前那场验水,教天下人信了她的规;今日这把北来的刀,要在她心里立一道新的规,救人之前,先看清人是谁。
可这规矩,她一时还落不下笔。
风又起,草尖刮过脚踝。
她低头把药囊系好,往回走。御前记下了她,北边也记下了她。
这一回,是她自己走进去的。腰牌还锁在相府木匣里没摊开,如今又多了一把北来的刀。两笔账,一笔朝暗处,一笔朝北边。这桩事,她没对父亲提。
木匣里的腰牌还没摊开,北来的刀也不能先说。有些账,得等自己先看清,再拿到天底下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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