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零四章 最后一次外勤，一起去冰架边缘

天还没有完完全全亮透，方舱的门就被人叩响了。

萧墨伸手拉开舱门，姜星雨已经穿戴好了全套的防寒服，兜帽没有扣上，头发扎得比平日里要干脆利落不少，两只手上拎着一对保温杯，递过来其中一只，他伸手接住，杯身还烫得很。她就立在舱门口，开口说道。

“船明天下午就会靠岸，今天站里没有排别的任务，我打算出去走一走，到冰架的边缘去看一看。”她稍稍顿了顿，目光落过来，“你跟我一块儿去。”

“可以。”

两个人就这样走出站区，雪地车并没有发动，按她的说法距离不算远，徒步走过去就够了，顺着站区西侧那条被积雪埋住的小路一直往西，鞋底踩进厚雪里面，踩出一阵咯吱咯吱的闷响，约莫走掉半个钟头，地上的积雪渐渐薄下去，脚下裸露出来的冰层透着通透，是一片幽幽的蓝，冰层里面封着大大小小的气泡，还有一道道细密的冰纹，看得清清楚楚。

她走在前头，步子算不上快，可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的，萧墨跟在后头，视线会不经意扫过她帽子边沿被风扯得歪向一侧的绒毛，还有后颈露出来那一小截皮肉，已经被凛冽的寒风吹得泛出了淡淡的红。

冰架的尽头，是一处断崖。

并不算很高，大概也就三四米的落差，平整冰盖到这儿陡然断开，底下就是漆黑沉沉的海面，水面漂浮着一块块碎冰，蓝白交错，慢悠悠随水流漂动，更远的海面上散落着一座座冰山，大的如同楼房那般巍峨，小的也就课桌大小，棱角长年被海风海水打磨得圆钝，通体泛着清冷的蓝光。太阳从东边冰架的山脊线上探出小小的一角，斜斜的光铺洒过来，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，重重叠叠投在身后的冰原上。

海风自海面吹过来，风力不算狂暴，却裹着一股沉得透骨的凉意，她伸手把兜帽往后推，整张脸露在天光底下，阵阵晚风撩起她的发丝，她抬手把碎发别到耳后，吹乱了就再别，反反复复折腾了两三回，索性就随它去了。

“就是这儿了。”她站在断崖边上，低头瞥了一眼底下翻涌的海水，再抬眼望向辽阔的远方，“往北边，越过这一片海面，就能抵达别的科考站。”她抬起胳膊朝远处遥遥一指，指尖停留在一座巨大冰山的轮廓上，“再往外，就是一望无际的开阔海域，穿过那道缺口，便是南大洋。”

萧墨顺着她手指指引的方向望过去，海面上只看得见零零星星漂浮的冰山，再往远看，海天交融成一片灰蓝色，边界模模糊糊的根本分不出来，海风从那片虚无的交界吹过来，裹着海水独有的咸腥，刺骨的冷。

她收回手臂，双手揣进防寒服的口袋，就安安静静站了一小会儿，才慢慢开口。

“我刚到南极的那一年，第一次走到这个断崖边上，就站在一模一样的位置，往前望，望不到头，往后望，同样望不到边际，那一刻会觉得，人实在是太过渺小了。”她偏过头扫了萧墨一眼，“后来慢慢就习惯了，但凡心里压着事的时候，我就会独自跑到这里站上一阵，看看大海，看看无边的冰层，等往回走的时候，就会发觉原先纠结的那些事，好像也没有那么沉甸甸了。”

萧墨没有接话，就陪在她身侧，一同望着翻涌的海面，过了片刻，又听见她的声音响起来。

“明天，我们就要离开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等回到内陆，一堆事情就会接踵而至，要做汇报，整理科考总结，敲定下一个科考季度的物资清单，说不定还要辗转好几个地方参加会议，等忙完这一大摊，冬天也就来了，转眼又要筹备下一趟南极之行。”她停顿片刻，轻声感慨，“一年接着一年，时间过得真的太快。”

“你有没有想过，干脆不干这一行了？”

她侧过头看向他，并没有立刻给出答复，抬手把兜帽重新扣到头上，系带在下巴底下打了个简单的活结，才缓缓说道。

“当然想过，有时候累到撑不住，也盼着回去找一份安稳差事，坐在办公室里面，过朝九晚五的日子。可每一回真的回到城市，待不上几天，心里就会空落落的，总感觉少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”她重新把视线抛向苍茫大海，“或许缺失的，就是站在这片冰架边缘的这种感受，身前空空荡荡，身后也空空荡荡，只剩下呼啸的风，辽阔的海，还有无边的冰，站在这里，什么烦心事都不必琢磨，什么重担也都可以暂时放下。”

海风掀动她防寒服的衣角，萧墨静静立在一旁，听她慢慢诉说，不去打断。

又默然伫立了一阵子，她转过身，正对着他，开口问道。

“萧墨，你手上那个长期项目，如果最后签下来，往后还是会要来南极，到那个时候，要是依旧由我担任领队，你还愿意继续跟我搭档吗。”

海面漫反射的光落在她脸上，把瞳孔衬得浅浅透亮，眼睛里面盛着细碎的光，萧墨稍微在心里捋了捋，笃定地回答。

“我愿意。”

她望着他，嘴角极轻地牵动了一下，笑意淡得几乎捕捉不到，随即就转过身，踏上过来时的雪路。

“走吧，回站区收拾行李，船只明天就到，可不能误了行程。”

萧墨跟在她身后往回走，才走出没几步，姜星雨骤然停下脚步，并没有回头看他。

“今天在冰架边上，我说过的这些话，不要对外人提起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她重新迈开步子，脚步相较来时要轻快上几分，帽子边缘的绒毛依旧被风吹得歪向一边，萧墨紧随其后，两道深浅分明的脚印，在白茫茫冰原上并排延伸，一路朝着站区的方向绵延过去。

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，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