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50章 乱世利弊，苟活不易

莫剑剑手腕一压，柴刀的刀刃就卡在了木桩上发出“咚”的一声。

他没有拔出刀来，抬起头向西望去。

傍晚的时候，西方的天空已经变得非常低沉了。云很低，快要落到山沟里去了，灰黑色的云肚皮把远处的山脊吞没了大半。台地上的光线很快变暗，比平时要早半个时辰就黑下来了。

穿堂风带着湿气从台地那边吹过来，把火塘里的火焰一下子吹到了一边，差一点烧到了上面的铁锅。

黑脸汉子蹲在火塘旁边，烟熏的眼睛都眯起来了。他仰起头来看着头顶上乌云翻滚的样子。

“马上就要下雨了。”黑脸汉子说了句。

莫剑剑蹲在柴房门口，手握着刀柄。刀面还没有完全变暗，在最后一缕微弱的暮光之中，出现了一道狭窄而冷峻的亮光。

他放开手，把劈好的干柴捡起来，整整齐齐的堆在墙根下的柴堆上。站起来之后，双手互相拍打了一下，把手上跟手指缝里的木屑都抖掉了。

台地上的人也开始动了起来，纷纷站起来把东西收拾到屋里去。

瘦子站在屋檐下面，把腰间那把缺了一角的短刀取下来。他将粗布衣袖提起，在刀鞘上擦拭掉上面的灰尘之后又把刀放回腰间，并打了一个死结。

黑脸汉子站起来，把火塘边散落的几个粗瓷大碗摞好后，端进了旁边的柴房里。

下雨了。

没有风雨欲来的狂躁，只有稀疏的几滴雨点，沉甸甸的落在台地冻硬的土地上。干土被砸开，溅起一点微尘，留下几个深色的小圆点。

入夜之后，雨真正下起来了。

不是那种瓢泼的暴雨，但下得极密。密集的雨丝连成线，落在屋顶厚厚的茅草上，发出持续的、低沉的沙沙声。

火塘被几个人合力挪到了宽阔的屋檐底下。火光在雨夜里缩成了一团，勉强保住了火势，木柴烧得冒出浓浓的白烟。

莫剑剑蹲在屋檐边缘，后背靠着一根粗木柱子，面朝寨门的方向。

雨幕把视线压缩得很短，看出去只有十几步远。再往外，就只剩下一片模糊的黑影轮廓，还有满耳的雨打树叶声。

瘦子蹲在他旁边不远处。冷风夹着雨丝吹过来，瘦子打了个寒颤，把衣裳下摆扯紧，死死塞进腰带的缝隙里。

屋檐上的雨水汇聚成股，滴答滴答地落下来，正好砸在两人中间的泥地上，硬生生冲刷出一道浅浅的水沟。

远处，山外突然传来一声闷响。

声音不大，但是低沉的，带着一丝震颤。不是雷声，是炮声，隔着几座山传到这里的时候，已经被厚重的山体和密集的雨水削得只剩最后一层余音。

莫剑剑蹲着，身体没有动，眼皮微微抬了一下。

过了一会儿，那声音又响了一声。

这一次比刚才更远，听方位，像是往南边去了。

火塘边没有散开的人，都挤在屋檐底下避雨。

那个卷着袖口的矮个子蹲在最边上，离火塘最远。他往手心里哈了一口气，小声说了一句。

“你听见了吗？南边打的。”

旁边一个汉子搓着胳膊，接了话：“听见了。但不是一直在响，断断续续的，像是在试探。”

瘦子蹲在莫剑剑旁边，转过头，看着火塘那边，开口问了一句。

“打多久了？”

矮个子往火塘边挪了半步。

“听下山打探的人说，北边那两派打完了，又往南边来了。”矮个子压着嗓子，“换了一拨人，继续打。听说家伙什比以前的还厉害。”

火塘对面，有人接话。

“那山底下的人呢？庄稼汉怎么活？”

另一个年纪大一些的老匪蹲在火塘最里面，手里拿着根木棍拨弄着火炭。

“能跑的都跑了。”老匪的声音里没什么起伏，“跑不了的，还待着。挨到哪算哪，命贱，阎王爷收得也快。”

莫剑剑蹲在屋檐边缘，没有转头。

他静静地听他们说着。雨声很大，把火塘边的说话声压得很低，每一句话他都要微微侧耳，才能听得真切。

他把那些零碎的词句在脑子里拼在一起，渐渐拼凑出一个模糊却血淋淋的轮廓。

山外还在打。

从北打到南，死的人越来越多。那些活着的人，不知道该往哪跑，也不知道能跑到哪里去。

雨一直下，下到半夜的时候，才渐渐小了下来。

火塘边的人熬不住夜里的湿冷，陆陆续续都回屋睡了。宽阔的屋檐下，只剩下莫剑剑一个人还蹲着。

他把手伸到火苗上方，隔着半尺的距离，慢慢地烤了一会儿。

手心被火气烘暖了之后，他翻转手腕，换手背接着烤。粗糙的皮肤在火光下泛着暗红。

他蹲在那里，看着跳动的火苗，把这两年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
从莫家坳连夜逃出来的时候，他以为只要躲进这茫茫深山里，就能活下来。进了青嶂山，分了刀，带了人，他以为只要在寨子里站稳脚跟，手里有粮有刀，就能有个安稳。

但现在，山外的炮声打得越来越近了。

这寨子，也不是什么真正的安稳窝。官府现在只是忙着外面的战事，暂时顾不上这深山老林。等外面打完了，腾出手来，山里这些大大小小的寨子，迟早会被连根拔起、彻底清掉。

莫剑剑问自己，还能去哪。

莫家坳那条路，早就回不去了。山外到处都在打仗，流民遍野，根本没有地方可去。

匪道虽不是正途，但眼下，他也只有这一条路能走。他只能在这条路上，求一个立身之处，求一个能活下去的安稳。

但同时，他心里也在想另一件事。

他不想变成那种人。那种为了多活一天，什么事都干得出来，什么人都能杀的恶鬼。他分得清什么事能做，什么事不能做。不造无谓的杀业，不结无谓的死仇，这是他的底线。

莫剑剑想到这里的时候，屋檐外的雨又稍微大了一些。

他伸手从脚边捡起一根有些受潮的干柴，扔进火塘里。火苗舔上湿柴，立刻发出“滋滋”的声响。

风吹斜了雨丝，几滴雨水落在火苗边沿，瞬间被高温蒸成一团白汽。白汽在他眼前晃了一下，就被夜风吹散了。

他蹲在那里，像一块长在屋檐下的石头，一直没有站起来。

直到后半夜，雨声彻底小了，变成了屋檐滴水的嘀嗒声，他才站起身，拍了拍发麻的膝盖，转身回了屋。

天亮透了。

雨已经彻底停了。台地上的地面被一夜的雨水冲刷得发白，泥土紧紧地咬合在一起。低洼的地方积着一汪汪浅水，水面平静，倒映着云层散去后重新透出来的清冷晨光。

莫剑剑推开新屋的木门，走了出来。

黑脸汉子已经蹲在火塘边了。火塘里的火重新生了起来，他面前的青石板上摆着一只空碗，碗底还有一点没喝完的粥渣。

听到开门声，黑脸汉子抬起头，看了莫剑剑一眼。

“昨夜雨大。”黑脸汉子声音低沉，“山下有风声，说官府可能要清山了。这个月，已经有人往山里报了信，小寨子先动。”

莫剑剑走过去，在黑脸汉子旁边蹲下。

“清哪边。”

“先清小寨。”黑脸汉子把手伸向火堆，“大寨他们现在还啃不动。但是风声已经起来了，不是空穴来风。”

黑脸汉子站起身，弯腰把那只空碗收进手里。

他转身往柴房的方向走。走到柴房门口的时候，他停住脚，回头又说了一句。

“这段时间，少下山。”

莫剑剑看着火塘里的炭火，点了点头。

白天，阳光终于驱散了山里的雾气。

莫剑剑待在新屋里，把自己的东西重新理了一遍。

那把单刀，抽出来看了看刃口，插回鞘里。那块磨石，用粗布擦去表面的灰尘。瘦子削的那根木棍，在手里掂了掂分量。纳人给的那块熟皮，叠好塞在床铺底下。

最后，他拿出了那个空线结。

粗糙的麻线在指腹上擦过，有些扎手。他把每一样东西都摸了一遍，确认它们都还在原来的位置。

然后，他拿着那个空线结，走到床头。墙面上突出来一截生锈的木钉。

莫剑剑抬起手，把空线结挂在了那根木钉上。

挂好之后，他往后退了一步，站远了些，看着墙上那个孤零零的线结。没有别的意思，就是挂在那里了。

瘦子正好从门外经过，停在门口，探头往里看了一眼。

看到莫剑剑站在床前，瘦子蹲在门槛上，没有马上开口问。过了一会儿，他的目光落在那个木钉上。

“那个线结，你一直留着。”瘦子说了一句。

“是。”

莫剑剑应了一声。他没有多作解释，转过身，迈步走出了屋门。

傍晚，天又阴下来了。

云层很厚，但没有下雨。莫剑剑蹲在新屋门口的屋檐下，双手自然地搭在膝盖上。

瘦子蹲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，手里拿着一把小刀，正在削一根新的木棍，木屑一片片落在脚边。

矮个子站在火塘边，正跟另外两个人比划着什么，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。黑脸汉子坐在柴房门口的矮凳上，手里拿着几根韧性极好的藤条，正在编一个箩筐。

一切看起来都跟昨天傍晚一模一样。

但莫剑剑心里知道，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。

昨晚雨夜里传来的那几声炮响，是真实存在的。今天早上黑脸汉子说的，官府要清山的风声，也是真实存在的。山外一直在打仗，死人，流血，他真真切切地听到了。

他蹲在屋檐底下，没有抬头去看压抑的天色，只是静静地蹲着。

风从南面吹过来。

风里带着雨后山林特有的湿气和寒意，凉飕飕地贴在他的脸上。他吸了一口冷气，往领口里缩了一下脖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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