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透了。
台地上的晨霜还没化干净,踩在脚底下有些发粘。火塘边的几块大青石被熏得乌黑,此刻那上面平平整整地摆着昨天缴回来的东西。
粮袋扎着粗麻绳的口子,沉甸甸地敦在石面上。一捆边缘有些发毛的粗布堆在旁边。那一小袋用破布包得严严实实的盐巴,被压在布捆的最底下。
黑脸汉子蹲在火塘边。老寨主今天没出来,分赏的事由他过手。
周围站了一圈人,眼睛都盯着青石板。黑脸汉子没多废话,伸手解开粮袋的口子,拿了个破木碗当量器,一碗一碗地往外舀。粗粮倒在几块垫底的破布上,按人头分成了大小不一的几份。布匹被短刀割开,“哧啦”几声,扯成一段一段的。那包盐巴最少,只用指甲盖挑着,在一小片一小片干树叶上分了细细的一小撮。
分完之后,黑脸汉子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自己拿自己的。”
说完,他转过身,大步往老寨主的院子方向走了。
人群立刻围了上去。
莫剑剑蹲在火塘边,面前的地上放着分给他的那一份——一小袋用破布兜着的粗粮,还有一小包用树叶裹着的盐。
他伸出手,先把那包盐拿起来。树叶有些脆,他动作放得很轻,捏着边角,顺着衣襟塞进了怀里最贴肉的地方。接着,他拎起那袋粗粮,掂了掂分量,扯开腰带上的皮扣,把粮袋死死系在了腰间。
弄完这些,他站起身,转头往新屋的方向走。
刚走出没几步,走到柴房门口的时候,他听见身后有人说话。声音没有刻意压低,顺着清晨的冷风,清清楚楚地飘了过来。
“他凭什么拿那么多?不就去西边转了一圈,赶了几个人,拿回来的还是我们放的。”
莫剑剑的脚步连顿都没有顿一下。
他继续往前走,后背挺得笔直,一直走到新屋的门口,才停下来,蹲下身子,把腰上那个粮袋的扎口又重新抽紧了两个死结。
过了一会儿,旁边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瘦子走了过来,在莫剑剑旁边蹲下。他腰里还插着昨天分到的那把单刀,手掌紧紧攥着刀柄,手背上的青筋都绷了起来。
“刚才有人说了。”瘦子盯着地上的冻土,声音里憋着一股火,“说你那份拿多了。”
莫剑剑手指把麻绳的尾端塞进腰带缝里。
“听见了。”
“他们不知道那把刀是他不要的。”瘦子抬起头,咬着牙,“这帮人眼睛里就只看得见那点粮。”
莫剑剑停下手里的动作,转过头,看了瘦子一眼。
“知道不知道都一样。”莫剑剑的声音很平,听不出一丝起伏,“东西分到手了,话也要说出口,他们不亏。”
说完,他站起身,解下腰上的粮袋,转身走进屋里,挂在了墙角一颗生锈的铁钉上。铁钉被压得往下沉了沉。
他走回门外,往台地上走。步子跟平时一样,不快不慢,踩在冻土上发出沉稳的沙沙声。
午后,日头升到了半空。
阳光照在台地上,却没什么暖意。莫剑剑站在台地边上,手里拎着一把开山斧,正在劈柴。
一截粗大的松木竖在脚边。他双臂一抡,斧头带着风声狠狠劈下。
“咔!”
松木一分为二,断口处的木纹清晰可见,散发着一股生涩的木头气味。他弯腰捡起劈开的木块,整齐地码放在脚边,然后重新竖起一截。
几十步外的火塘对面,几个老匪正蹲在那里晒太阳。
他们一边拿手搓着身上的泥垢,一边说话。声音故意压着,但压得不够低,断断续续地顺着风飘过来。
“……才来多久啊,就带了十个人了……”
“……老寨主也不知道怎么想的,这规矩都坏了……”
其中一个蹲在屋檐底下的黑瘦老头,把手揣在袖管里,往地上吐了一口浓痰。
“你以为他能待多久?”黑瘦老头翻了个白眼,“头两年干得好的,哪个不是风光一阵就下去了。”
旁边一个裹着破羊皮袄的汉子凑近了些。
“他不一样吧。你看他那边,那个瘦的,还有那几个新拨过去的,挺听他的。”
黑瘦老头冷笑了一声。
“听他的?下个月还听不听他的,谁知道呢。”老头拿脚尖碾着地上的土,“这山上,有奶才是娘。”
莫剑剑手里的斧头没有停。
一斧,一斧。木柴不断被劈开,碎木屑飞溅在草鞋上。他的动作没有任何变形,呼吸也依旧匀长,就像完全没听见那些话一样。
那个卷着袖口的矮个子,正蹲在柴房门口磨一把生锈的镰刀。他听见了那边飘过来的话,猛地站了起来,手里攥着磨石,脸色涨得通红,迈步就想往火塘那边走。
“不用去。”
莫剑剑头也没抬,手里的斧头再次落下,“咔”的一声劈开一根硬木。
矮个子身形一顿,站在原地僵了一下。他看了看莫剑剑没有表情的侧脸,又狠狠瞪了火塘对面那几个老匪一眼,最后气鼓鼓地蹲了回去,手里的磨石在镰刀刃上蹭得刺啦作响。
傍晚时分。
台地上的风停了。莫剑剑坐在柴房门口的一块大石头上。
他把瘦子削给他的那根木棍横放在膝盖上,手掌压着棍身,慢慢地转了一圈。掌心贴着打磨光滑的木面,能清晰地感受到木头表面那几条细微的纹路。
他抬起眼,看着台地上走动的人。
那个分到一点粗粮的汉子,正蹲在屋檐底下,把粮袋死死捂在怀里,还时不时低头往衣襟里塞了塞,生怕别人看去。
那个没分到多少东西的,蹲在火塘边,手里拿着根棍子漫无目的地扒拉着灰烬,眼睛死死盯着火苗,一句话也不说。
那个分到了一截粗布的,正拿着布在身上比画了一下长短,然后又迅速放下,仔细地叠成方块,一层一层地塞进怀里。
每个人的动作都不一样,有的急切,有的沉默,有的沾沾自喜。但所有人的动作,最终都在同一个动作里结束了——把东西收好,藏起来。
莫剑剑看着这些。
他脑子里浮现出下午那个黑瘦老头说的话:“下个月还听不听他的,谁知道呢。”
这就是山上的规矩。今天跟你蹲在一起,一口锅里喝粥的人,明天可能就因为多了一把米、少了一块布,蹲到另一边去了。草莽里没有长久的情义,只有随时可能变向的利益。
他把手里的木棍顺着腿边滑下去,一头抵在地上。
他站起身,把木棍靠在石头边,迈步朝火塘边走去,蹲下身子,伸出手烤火。
晚饭后,天黑透了。
台地上的气温降得很快,冷风顺着山道灌进来。火塘边的人吃完粥,陆续散了,各自回了屋子。
莫剑剑蹲在火塘边,手里拿了一根粗木棍,把四周散落的余火往中间拢了拢,让火堆能烧得更久一些。
他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草木灰。
就在他转身的一瞬间,余光扫到了柴房旁边的阴影里。
那里站着一个人。
柴房的屋檐挡住了月光,那片阴影极深。那个人影静静地站着,一动不动。是疤脸。
疤脸没有走过来,也没有开口说话。他就那么站在黑暗里,像是在看火塘里明明灭灭的火光,又像是在看站在火塘边的莫剑剑。
莫剑剑没有转头去看他。
他弯下腰,从脚边的柴堆里捡起最后一根细长的干柴,平稳地添进火堆最亮的地方。火苗顺着干柴迅速往上爬,发出轻微的哔剥声。
随后,莫剑剑转过身,径直往新屋的方向走去。
走到新屋门口,他的手按在门框上。他停了一下,回过头,朝柴房旁边的阴影里看了一眼。
阴影里空空荡荡,疤脸已经不在那里了。
莫剑剑推开门,走了进去。
屋里很暗。他走到硬木床板前坐下,手指扣住腰带上的皮扣,刚把那把单刀解下来,还没来得及放下。
门外传来一阵细微的动静。有人在门槛外面蹲了下来。
“你睡了吗?”
瘦子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,压得很低。
莫剑剑坐在床板上,手里握着刀鞘。
“没。”
门外安静了一瞬。
“今天那些人说的话,你别往心里去。”瘦子蹲在门槛外面,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有些干涩,“他们就是闲得慌。”
莫剑剑看着黑暗中的屋门。
“没往心里去。”
瘦子在门外沉默了很久。久到莫剑剑以为他已经走了。
“我说的是真的。”瘦子的声音再次响起来,字咬得很重,“下个月,我还听你的。”
说完这句话,门外传来衣服摩擦膝盖的声音。瘦子站了起来,转身走了。
草鞋踩在台地的硬土上,发出轻微的沙沙声,脚步声渐渐远了,最后彻底消失在风里。
莫剑剑坐在床板上,没动。
他手里依然握着那把刀的刀鞘。过了一会儿,他把刀平放在枕头边上,身子往后一仰,躺了下来。
屋外台地上的火塘还没彻底熄灭。
最后一点微弱的火光,顺着半开的门缝照进屋里,在粗糙的泥土地面上拖出一道斜斜的亮痕。
莫剑剑躺在床板上,睁着眼睛,看着那条光。
脑子里很乱,又很清楚。
今天散匪在林子里说的话,老匪在火塘对面说的话,疤脸站在暗处看他的那几息,还有刚才瘦子蹲在门槛外面说的那句“下个月我还听你的”。
这些声音,这些目光,全都挤在这一天、这一个晚上,硬生生地落进他耳朵里,砸在他眼前。
他闭上眼睛,翻了个身,面朝里侧冰凉的土墙。
门缝里透进来的那道火光,正好照在他后背的粗布衣裳上。
温温的。
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,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!
1 永夜
作者: 江火香猫
科幻末世 1042417 字
永夜:浩劫余生,终见光明
2 校花别沾边,重生的我只想搞钱
作者: 十万字
都市小说 789066 字
都重生了,还不好好搞钱?
3 我死后,姐姐们才开始爱我
作者: 木马非马
都市小说 80082 字
我死后,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,可我已经死了
4 上门狂婿
作者: 狼叔当道
都市小说 8171953 字
上门赘婿,受辱三年,期约一到,强者归来!
5 武圣之上
作者: 任我独行侠
玄幻奇幻 201339 字
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,逆天改命的故事!
6 60年代:开局荒年,我带着全村吃肉
作者: 妞妞骑牛
都市小说 415929 字
穿越60年代:开局荒年,我带着全村吃肉
7 这位诗仙要退婚
作者: 人世几春秋
历史军事 1194814 字
这位诗仙要退婚:文韬武略
8 玄幻:遇强则强,我的修为无上限
作者: 史上最帅作者
玄幻奇幻 1481875 字
获得遇强则强系统,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
9 红豆缘:炮灰也要长命百岁
作者: 翘褚
古代言情 271116 字
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?不慌,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
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
作者: 光环美男
仙侠武侠 1003350 字
江湖传闻要是得到《神龙诀》,就可以称霸武林!
《第049章 看透匪性,人心贪凉》最新评论
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~
我来说两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