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40章 一个月后

黑脸汉子把刀刃压在磨石上，来回推了两下。

沙沙声从柴房门口传出来。

莫剑剑蹲在旁边劈柴，斧头抡起，落下，一根圆木从中间裂成两半。木头断开的声音很闷，碎屑飞到脚边。

黑脸汉子低着头，看着刀刃上的水痕。

“你来得比我想的快。”

莫剑剑把劈开的木柴摆到一边，又拎起第二根。

“什么快？”

斧头落下。

木柴裂开，半截滚到柴房墙边，撞在先前码好的木头上。

黑脸汉子拿起刀，对着晨光看了一眼。

“接线的速度。”

他说完，便低下头，继续磨刀。

磨石蘸了水，刀刃擦过去，水珠沿着石面淌下来，混着细细的铁屑，在地上留下几道暗痕。

莫剑剑没有再问。

他把剩下的柴劈完，粗的放在下头，细的平码在上面。码到最后，他抽出一根较直的木柴横压住，让柴堆不至于散开。

黑脸汉子的刀已经磨好。

他抬手用拇指在刀刃旁轻轻试了一下，没碰刃口，只是感受那股贴着皮肤的凉意。

“够了。”黑脸汉子说。

莫剑剑点头，把斧头立回柴房门边。

进寨已经两个多月。

他没有再去数具体的日子。

山里的早晨一个接一个，湿石阶、露水、火塘、柴房、屋檐下的麻绳，还有南面那条土路，慢慢接到了一起。

日子走得久了，谁也不会刻意记住第几天。

火塘已经烧起来。

莫剑剑走过去，在原来的位置坐下。

位置靠外，却比刚进寨时近了许多。刚来的那阵，他总在火塘边缘蹲着，背后留着半步能起身的地方，手也只敢靠近火焰一会儿。

现在，他坐的地方离火堆近了一尺多。

热气能直接烘到腿上。

火塘对面坐着疤脸。

疤脸手里端着水碗，碗边有一道细小的裂纹。他低头喝了一口水，视线从火堆上方掠过去，在莫剑剑身上停了一瞬。

停得很短。

比从前短得多。

随后，疤脸便移开目光，转头去看火塘旁的铁壶。

铁壶的壶嘴冒着白气。

他伸手提起壶柄，把壶往火边挪近些。壶底碰到石头，发出一声轻响。

莫剑剑看着火，没有动。

从前疤脸看他时，目光会停得久一些。

像是在看一把刀，一根绳，或者一件不清楚该不该留下的东西。现在那种目光还在，但落下后很快便收回去。

台地上的人各自忙活。

瘦长脸坐在屋檐底下搓绳。

他手里那根麻绳已经搓到很长，绳头绕在拇指上，另一端压在膝盖下。他把麻丝拉紧，松开，再拉紧。

沙。

沙。

麻丝在掌心里摩擦，越搓越紧。

过了一会儿，瘦长脸拿着搓了一半的绳子走过来，在莫剑剑旁边蹲下。

他没有说话。

只是伸出手，在火上烤了一会儿。

火光映着他的脸，脸颊被烟熏得发暗。瘦长脸把掌心烤热后，翻过手背，又靠近火焰停了片刻。

莫剑剑往旁边让出一点位置。

瘦长脸没有看他。

烤够了火，他拿起麻绳站起来，回到屋檐底下。绳子重新绕上手指，沙沙声也重新响起来。

老寨主的屋门关着。

门槛边那块石头台面上，放着昨日晒过的草药。几片叶子已经被晒卷，边缘发白，风吹过去时，叶片贴着石面轻轻抖动。

莫剑剑去南面回来时，货通常放在这里。

有时老寨主在屋里。

有时屋门关着，里面没有声音。

莫剑剑从不敲门。

他将货包放下，转身去火塘边坐着。过不了多久，屋门便会开一条缝，老寨主拿走货包，或者只是隔着门缝说一句“放着”。

若是老寨主正好在火塘边，他看见莫剑剑回来，也只会点一下头。

没有多余的话。

莫剑剑也只说一句：“带回来了。”

南面的路已经走熟。

从寨门下去，石阶有几处湿滑；山脚转向南面，老柳树的枝条垂在路边；再走一段，有块被雷劈开的石头，裂口之间长了细草。

过了岔口，歪脖子树立在路边。

再往前，便是山坳。

接头人也不再多问。

他看见竹杖，看见莫剑剑，便把货交出来。有一回，他只抬手点了点头，连黑脸汉子的名字都没提。

莫剑剑接过货，揣进怀里，原路回来。

路边的标记已经不必特意停下确认。

走到那里，眼睛一扫，脚步便知道该往哪边落。

日头渐渐升高。

火塘里的火被照淡了。

午后的阳光斜着穿过台地，落到灰堆旁，火苗在光里显得不那么亮，只有烧红的柴炭还透着明显的颜色。

莫剑剑劈完柴，坐到柴房门口那块石头上。

竹杖靠在腿边。

竹面被手掌磨得更光滑了，底端仍留着南面土路的泥印。一场雨下来，旧泥会冲掉一些，下一次走回来，又会沾上新的。

莫剑剑一只手按着竹杖。

另一只手搭在膝盖上。

台地上很安静。

黑脸汉子坐在柴房另一边，拿着磨好的刀修刀鞘。刀鞘的皮口有些松，他用细绳缠了两圈，再拿小刀压紧。

疤脸从火塘边起身，提着空水碗往水缸方向走。

经过柴房时，他没有看莫剑剑。

只是脚步顿了一下，像是看见柴堆里有根木头摆歪了。他伸脚把那根木头往里踢了踢，随后继续往前。

莫剑剑低头看了一眼。

柴堆重新平码住了。

屋檐下，瘦长脸搓完一段绳，打了个结。他把绳子收成一圈，起身挂到木柱上，又从角落里拿出新的麻丝。

远处山坡上有人影晃了一下。

二狗从后山那边下来，肩上没背东西，手里却抓着一把野葱。野葱根上带着湿泥，叶子细长，风吹过时轻轻摆动。

他没有走到火塘边。

二狗径直来到柴房门口，把野葱放到那块石头台面上。

石头台面就在老寨主屋前不远处。

野葱放下时，根上的泥掉了几粒。

莫剑剑抬眼看他。

二狗也看了莫剑剑一眼。

“后山还有。”二狗说。

莫剑剑点头。

二狗没有多留，转身就往回走。

他走得不快，经过火塘时顺手从灰堆里拨出一截没烧透的木头，往火焰中间推了推。木头压进火里，很快冒出一阵白烟。

二狗拍了拍手，消失在寨门外。

野葱仍放在石头台面上。

没人立刻去拿。

过了一会儿，瘦长脸从屋檐底下走出来，提着野葱去水缸边洗。他把根上的泥洗干净，又将野葱放到灶边。

台地上的风从午后吹到傍晚。

风穿过屋檐，带着晒暖的木头味。柴房门口的木屑被卷起一点，又落回原地。

莫剑剑坐着没动。

他看着火塘。

火苗升起来，压下去，再升起来。铁壶里的水开始冒泡，壶盖轻轻跳动，发出有节奏的响声。

这些声音已经很熟悉。

熟悉到不必抬头，也能知道谁从哪边走过；不必回身，也能听出黑脸汉子在拆绳，还是在磨刀；不必看火塘，也知道添柴后火会烧到什么程度。

老寨主的屋门在这时开了。

老寨主走出来，站在门槛边。

他看见石头台面上的野葱，停了一下。瘦长脸刚好洗完回来，便将野葱递到他手里。

老寨主接过。

“二狗带的？”

“嗯。”瘦长脸说。

老寨主点了点头，拿着野葱回屋。

门重新关上。

莫剑剑看着那扇门。

两个多月前，他刚进寨时，老寨主站在门槛外面看他；后来，老寨主把南面的路交到他手里；如今他从山外带回货包，只需放在门口，便不必多解释。

火塘边的位置也没再变过。

黑脸汉子仍在柴房旁。

瘦长脸仍在屋檐下。

疤脸坐回火塘对面。

只是莫剑剑坐在这里时，已经没人叫他挪开，也没人问他什么时候走。

日头从山后落下去。

台地上的光一点点暗下来。

火塘的红光重新显出来，照亮每个人脚边的石面。远处林子里传来鸟归巢的叫声，随后便是风声。

莫剑剑把竹杖扶正。

竹杖靠着腿，稳稳立在石头旁。

他坐在柴房门口，看着台地上的火烧着。

火塘边的声音、空气里的柴烟味、屋檐下麻绳摩擦的响动，还有寨门开合时木轴的轻响，都落在耳边。

没有人说话。

莫剑剑也没有起身。

他只是坐在那里。

像这片台地上原本就该有他的位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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