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还没落下来,山风就已经很凉了。
湿叶粘在莫剑剑的鞋底上,踩下去会发出“扑哧”的声音;草木被阳光照射后散发出的青涩气息混合着泥土的气息,一阵阵往鼻子里钻。远处传来了斧头砍柴的声音,在隔着山坡的地方,只剩下很模糊的一下。
莫剑剑沿着后山的小路往回走。
肩上的柴刀没有收进鞘里,刀背紧贴着衣服,走路时轻轻碰到了肩胛骨。刀刃上还有几点树脂,已经凝成了浅黄色的小块,在树林里漏下的阳光下发出微微的光。
他走的速度不快。
到了岔路口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后面的森林一层又一层地叠在一起。灌木把来路堵住了,几根被踩弯的草茎还没有挺直,叶尖一左一右摇晃着。再往上,那块探出山坡的大石头,早就被树冠覆盖住了,一点灰白都看不见。南面有镇。
东面有河。
那些东西藏在山外,站在寨子里看不见,蹲在火塘旁也听不见。可只要再往上走一炷香,穿过窄道,拨开灌木,它们便都在那里。
莫剑剑收回视线。
一根细枝横在前方。他抬脚踩住,枯枝断成两截,清脆的声音在林间荡了一下。
几只藏在树上的鸟扑棱棱飞走。
他继续下山。
坡脚的泥比来时更湿。莫剑剑踩上一块青石,鞋底猛地滑开,他屈膝压低身子,右手抓住旁边的树干。粗硬的树皮擦过掌心,早先磨出的那道红痕又裂开了。
一点血冒出来。
他松开树干,在裤腿上抹了一下。
伤口不深。
掌心合拢时,有点刺。
莫剑剑看了两眼,踩着石头边缘绕过泥坑。再往下,树木渐渐稀疏,寨子里的屋顶从枝叶缝隙间露了出来。
先是屋脊一角。
再是柴房发黑的瓦面。
炊烟贴着屋檐飘,灰白色,被风扯成细细一缕。火塘上方有人影晃动,却没有交谈声。寨门敞着,两扇门板一左一右立在土墙旁边,门上的铁环被风吹得轻轻碰撞。
当。
隔了一会儿。
又是当的一声。
莫剑剑走下最后一段坡。
从这里到寨门,不过几十步。道路两侧堆着砍下来的荆棘,尖刺朝外,有几根枝条还留着枯黄叶片。风一吹,叶片擦过尖刺,窸窸窣窣。
他抬眼看向寨中。
脚步慢了一点。
疤脸站在柴房外面。
既不是蹲着的,也不是刚从柴房里出来的样子。
他背对着右边的门框,一条腿微微弯曲着,脚后跟抵在门槛上。夕阳从屋檐外面斜照进来,只照得他的半边肩膀亮堂堂的,脸仍然藏在阴影之中。从眉骨一直延伸到嘴角的疤痕被阴影压得更深了,他嚼着腮帮子的时候,疤痕末梢也会轻微地抽动一下。
他手里拿一根木棍。
两尺来长,拇指粗细。
木棍上的树皮已经被刮掉了,里面的白色木肉全都露出来了。细小的木屑掉落在疤脸的脚下,堆了薄薄一层;有的被风吹到门口,在地上翻滚。
削得很干净。
就连枝节鼓起的地方也被刀锋一点一点地削平了。
疤脸站了一会儿。
莫剑剑从木棍上移开了视线,看向了柴房前面的空地。
黑脸的大汉坐在火塘旁边。
他弯着腰,双手扶着膝盖,斧头放在脚边。斧刃已经砍进了木墩里面一寸多深,刃口周围还粘着一些木屑。火塘里只有暗红色的炭没有明火,一口破旧的铁锅放在上面,锅底下冒着小气泡。
瘦长脸不在。
二狗也不在。
寨子里还有两个人蹲在远处屋檐下,一个在补鞋,另一个在低头挑选干豆子。针线穿进鞋底的时候发出吱的一声,豆子掉进木盆里发出“啪嗒”的声响。
没有人往寨门口看。
莫剑剑迈过门槛。
鞋底踩在寨子里的泥地上,带进来一些湿润的叶子。他没低头,沿着火塘旁边的路往柴房走。
疤脸抬眼。
两个人隔着半个寨子互相看着对方。
疤脸没有动。
他手里的木棍也没动。
不抬,不放,只被五根手指握在中间。虎口处沾着一层浅白木粉,大拇指的指甲边缘卡着细屑。削木棍的小刀已经收起来,不在脚边,也不在另一只手里。
莫剑剑继续走。
十几步。
脚下的泥地变成铺得凌乱的石板。
风从寨门穿进来,顺着空地打了个旋。疤脸脚边的木屑被吹散几片,其中一片粘到他的鞋面上。他没有抖掉。
莫剑剑从火塘旁经过。
黑脸汉子低着头,目光落在炭灰里。锅中的水泡顶起一层薄膜,啪地破开。
谁都没出声。
柴房越来越近。
莫剑剑能看清那根木棍上的刀痕了。
刀痕很细,一道挨着一道,全朝同一个方向。木棍上端削出一个微钝的尖,下端保留着平整切口。它不像烧火用的柴,也不像临时捡来赶路的拐杖。
拿着顺手。
打在人身上,也顺手。
还剩九步。
疤脸站直了一点。
抵着门槛的鞋后跟落到地上,没有发出多少声音。他依旧靠着门框,只是肩膀离开木头一线。
莫剑剑在火塘和柴房中间停下。
七八步。
不远。
也不近。
火塘在他左后侧,柴房门在正前方。若再走几步,便要从疤脸身边擦过去。
疤脸看着他。
莫剑剑也看着疤脸。
屋檐积下的一滴水恰好落下来,砸在门槛边缘。泥点溅到那根木棍上,留下一颗针尖大的黑点。
疤脸的拇指在木棍上慢慢擦过。
黑点没擦净,反倒拖成了一道短痕。
“后山好玩吗?”
他开了口。
每个字都比平日慢。
尤其是“后山”两个字,中间像隔着一道极窄的缝。声音不高,也没有往上挑,听着不像随口问一句,更像拿四颗石子,一颗一颗摆到莫剑剑脚前。
后山。
好玩。
吗。
莫剑剑肩上的柴刀轻轻碰了一下衣料。
疤脸知道。
不是问去了哪里,
不是问砍了多少柴。
他在说:我知道你去了后山。
莫剑剑的指尖微微弯起,掌心裂开的伤口被挤出一点血。湿热贴在皮肤上,他没有摊开手。
谁看见了?
二狗?
不对。
二狗没必要刚带我去,又回来告诉疤脸。
坡上有人。
还是疤脸一直盯着。
几个念头挤进脑子,又被他压了下去。此刻抬头看后山,或是回头看寨门,都会多出东西。
没有必要。
莫剑剑站得很稳。
“去看了看。”
语气平平。
没有说看什么,也没有说和谁去。
疤脸的眼皮压低了一点。
他等的显然不止这五个字。
莫剑剑没有往下补。
风穿过两人中间,吹起衣角。柴房里堆着的木头散出一股干燥苦味,门内光线很暗,最靠外的一排柴被夕光照得发黄,再往里便只剩层层叠叠的黑影。
疤脸盯着莫剑剑。
一息。
两息。
第三息时,他的目光从莫剑剑脸上落到肩头柴刀,又顺着刀柄一点点移到莫剑剑垂在身侧的右手。
那只手沾着泥。
裤腿上有一道新抹开的血痕。
疤脸嘴角动了动。
不像笑。
更像牙齿顶了一下唇内的软肉。
“看见什么了?”
他问。
这一次,语速恢复了一些。
莫剑剑没立即答。他将肩膀往下一沉,柴刀随之滑了半寸,又被布带勒住。
“树,石头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山。”
疤脸的手指收紧。
浅白木棍在掌中转过小半圈,削出的尖端从朝下变成斜指地面。动作不大,木头擦过手掌,发出极轻的一声沙响。
远处补鞋的人拔出了针。
丝线绷直。
挑豆的人捏着一颗虫蛀的豆子,半天没扔。
他们都没抬头,
但寨里太安静了。
每个人都听得见。
疤脸看着莫剑剑,鼻翼缓慢翕动。夕光往山脊下沉,他脸上的明暗界线也随之移动,那道疤一点点从阴影里露出来,颜色发暗,边缘皱缩。
“山好看吗?”
莫剑剑瞥了一眼他手里的木棍。
“山就是山。”
“山就是山……”
疤脸把这几个字重复了一遍。
很慢。
比方才那句“后山好玩吗”还慢。
莫剑剑没有回应。
疤脸的舌尖抵了抵腮侧,脸上的疤被顶得鼓起一小块。他向前挪了半步,鞋尖踩住门槛外一片木屑。
咔嚓。
木屑断了。
两人间仍隔着七步。
可那半步落下,空地好像窄了不少。
莫剑剑的左肩略微侧开。
不是迎上去,也不是后退。只是让肩上的柴刀不再卡住手臂。右手仍垂着,五指松开,血已经沿掌纹爬到中指根部。
疤脸看见了这个动作。
他的目光重新落到莫剑剑脸上。
两个人都明白。
再往前,事情便不同了。
火塘里一粒炭炸开。
啪。
黑脸汉子终于动了。
他先把搭在膝盖上的手放下来,撑着腿站起身。久坐使他的膝骨发出一声轻响。他没看疤脸,也没看莫剑剑,只弯腰握住脚旁那把斧头的木柄。
斧刃从木墩里拔出。
带起两片木屑。
黑脸汉子提着斧头走向柴房。鞋底落在石板上,一步一下,沉,稳。经过莫剑剑身边时,他没有停,也没有偏头。
疤脸退回门框旁。
只退了半步。
给黑脸汉子让开路。
黑脸汉子走到柴房门口,从门边的柴堆里抽出一根木头。那根柴有小腿粗细,一端留着突出的枝瘤,木皮没有剥,深褐色的表面还粘着干泥。
他把柴立在木墩上。
左手扶住。
右手抬斧。
疤脸就在他旁边。
黑脸汉子的胳膊向上扬起,斧刃在夕光下闪了一下。下一刻,手臂下劈。
斧落。
砰!
木头从中间裂开。
两半柴向左右倒去,一半滚到疤脸脚前,一半撞上门槛,弹回来少许。劈开的木芯白得刺眼,纤维被斧刃扯成一缕缕细丝,还在轻轻颤动。
只有一下。
黑脸汉子没有再劈。
他拔出斧头,将其中一半木柴捡起来,靠回原来的柴堆。另一半仍躺在疤脸脚前,他没管。
斧头被他提回火塘。
黑脸汉子走到原先的位置,把斧头立在木墩旁,重新坐下。两只手搭回膝盖,背脊缓慢弯下去,眼睛仍望着炭火。
从站起来,到坐回去。
一句话都没有。
寨里又安静下来。
那声斧响还压在每个人耳边。
莫剑剑看向柴房门口。
疤脸也看向火塘。
他手中的木棍停住了。
黑脸汉子听见了。
不只是听见那句“后山好玩吗”。
后面的每一个字,他都听见了。
疤脸的下颌绷紧,侧脸线条像被那一斧劈硬了。他低头看了看滚到脚边的半截柴,又抬眼扫过黑脸汉子的背影。
黑脸汉子没回头。
火塘里的水已经开始沸了。锅盖被热气顶起,一下一下轻磕锅沿。
哒。
哒。
疤脸忽然松开握木棍的手。
木棍在他掌心向下滑了一小截,又被最后两根手指钩住。他掂了一下,俯身将它搁在柴房门口那块青灰色石头上。
石头只有一尺宽,表面被雨水冲得发亮。
木棍横放上去。
削尖的一端朝着寨门。
平整的另一端指向柴房深处。
疤脸放得很稳。
不是随手一丢。
木棍碰到石面,发出清脆的一声。
嗒。
他直起身,抬手拍去掌心木粉。拍了两下,白色粉末散进空气,有一点粘在他的袖口上。
疤脸没再问。
他从门框旁走出来,与莫剑剑错开几步。经过那半截劈开的柴时,他抬脚跨了过去,没有踢,也没有捡。
他往寨门走。
方向很明确。
步子不快,左脚落地时仍带着平日那点轻微的拖蹭。鞋底划过泥面,留下一道断断续续的浅痕。
经过火塘时,疤脸没有看黑脸汉子。
黑脸汉子也没有抬头。
两人之间只隔着一团暗红的火。
疤脸走过去了。
莫剑剑站在原地。
肩上的柴刀还贴着后背,掌心的血已经凉了。方才被绷紧的肩颈一点点松开,可脚没有动。
寨门外,风比寨里更大。
疤脸跨出门槛,衣摆被吹得向后扬起。他侧了一下脸,像要回头,露出的那只眼却只扫过门板。
没有看莫剑剑。
他继续往外走。
几十步外,道路被一片荆棘遮住。疤脸的背影先没了双腿,再没了腰,只剩肩膀和头还在灌木上方移动。
很快,连那道疤也看不见了。
脚步声又响了一阵。
越来越轻。
彻底消失。
莫剑剑这才抬脚。
他没有去柴房,先走到火塘边,在黑脸汉子对面蹲下。膝盖弯下时,裤料粘住伤口,掌心传来一阵细密刺痛。
黑脸汉子用火钳拨了拨炭。
一小团火苗从灰里钻出,舔住锅底。
莫剑剑把右手伸到火边。
热气烘过掌心,血痕重新软下来。伤口边缘发白,中间嵌着一粒细砂。他用左手拇指把砂粒挑出来,砂粒落进火塘,转眼不见。
黑脸汉子没有问他去了哪里。
也没有问疤脸为何等在柴房门口。
他只盯着火。
莫剑剑也不说话。
远处补鞋的人低下头,将针重新穿过鞋底。挑豆的人把那颗虫蛀的豆子扔到一旁,木盆里又响起细碎的碰撞声。
寨子重新有了动静。
锅盖仍在轻响。
哒。
哒。
莫剑剑烤了一会儿手,侧过头。
柴房门口,那半截被劈开的木柴还躺在泥地上。新鲜裂口正对着外面,白色木丝已不再颤动。
再往上一点,青灰色石头压在门框旁。
疤脸削好的木棍横在石面上。
夕光已经退到寨墙外,柴房门口沉入暗处。木棍的颜色却仍很浅,在一片发黑的旧木和泥土之间,白得扎眼。
他削了很久。
专门站在那里等。
问完话,他没有把它带走。
莫剑剑收回烤火的手,五指慢慢合拢。伤口被压住,皮肉轻轻跳了一下。
黑脸汉子夹起一块炭,放到火塘中央。
火舌抬高。
莫剑剑眼底亮了一瞬。
“锅开了。”他说。
黑脸汉子嗯了一声,起身去拿木碗。
谁都没有再看柴房。
山风却从敞开的寨门里灌进来,吹过火塘,吹过那半截劈开的柴,最后撞上柴房门框。
石头上的木棍轻轻滚了半圈。
停住。
还是没有掉下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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