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39章 二狗问了一句话

第二天下午，莫剑剑去了后山砍柴。

太阳已经过了头顶，山坡上的石头被晒得发白。前几日落下的露水早已干透，灌木叶片卷着边，风一吹便相互碰撞，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
莫剑剑背着空柴捆，从坡下往上走。

走到半坡时，他看见二狗蹲在上面。

二狗没有挖野葱，手里也没拿竹篮，两只手空着，膝盖支在胸前。听见脚步声，他转过脸，看着莫剑剑从下面走上来。

“你是不是开始走南面那条线了？”

莫剑剑走到坡上，将柴刀放在脚边。

他蹲下来，伸手撑着膝盖。

“嗯。”

二狗听完，没有马上说话。

他蹲在原地没动，背后的山坡向下倾斜，几块碎石顺着泥土滚了两圈，停在一丛枯草旁。

风从山脊方向吹过来。

二狗前额的头发被风吹得斜向一边，露出半截额头。他抬手压了一下，头发很快又被吹开。

莫剑剑也没有催。

山坡上没有别的声音，只有远处林子里的鸟叫，隔着几道山梁传过来，已经听不清是什么鸟。

二狗低头，从身旁扯下一根草茎。

草茎细长，茎身带着一点青色。他用拇指和食指捏住，慢慢折成两段。

“那条线以前是老寨主自己走的。”

莫剑剑没有接话。

二狗把手里的草茎又折了一下。

草茎变成四段，断茬上渗出一点浅绿色的汁水，沾在他的指腹上。最后两截没能完全断开，他用指甲掐了掐，才将它们分开。

碎草从指缝里落到地面。

“后来他让黑脸汉子走了。”二狗说。

他停了一下，看向山下。

台地藏在后山的树影里，只能看见几片屋顶和寨门上方的枝梢。火塘的位置被屋檐挡住，那里有没有生火，从坡上看不清。

“再后来就是你了。”

二狗说完，把手上的草汁在裤腿上擦了擦。

莫剑剑仍蹲在原地。

二狗站起来，拍掉掌心里的碎屑。他没有看莫剑剑，也没有再说别的，转身沿着另一边的坡路往下走。

那条路比上来的路更窄。

二狗踩过一块斜放的石头，身影在灌木间一晃，随后被一丛低矮的树枝挡住。枝叶摇了几下，便没了动静。

莫剑剑没有追上去。

他蹲在坡上，看着二狗消失的位置。

风从山脊吹下来，将地上的枯叶推向坡下。那几段草茎落在他脚边，其中一截断得很齐，另一截沾着泥，已经被鞋底压扁。

莫剑剑低头看了一眼。

他伸手拿起柴刀。

坡下有一棵长歪的灌木，枝条从石头缝里伸出来，细而密，不能当柴烧。莫剑剑走过去，握住其中一根枝条，刀刃贴着侧枝根部压下。

咔。

侧枝断开。

他将枝条上的细叶削掉，只留下笔直的主干。削到第三根时，刀口碰到一处硬节，发出一声轻响。

莫剑剑换了个角度继续。

木屑落在脚边。

他把削好的枝条放到一处，随后砍下几根更粗的灌木，去掉多余的分枝，和先前的枝条并在一起。枝条长短不一，他用柴刀将两端削齐，又从衣襟上扯下一根麻线，把它们扎成一捆。

捆子不大。

莫剑剑弯腰将柴捆背起来，柴刀别回腰间，沿着山坡往台地方向走。

下坡时，背后的枝条不断碰到树叶。

叶面擦过他的后颈，留下一点潮湿的凉意。莫剑剑侧了侧肩膀，将柴捆往上托了一下，脚步没有停。

回到台地时，天色已经开始往下沉。

火塘旁有人在添水，水壶被放到火边，壶底撞在石头上，发出一声闷响。黑脸汉子坐在柴房门口，手里捆着一截麻绳，绳结比前几天少了许多。

莫剑剑把柴捆放到柴房后面。

他没有经过火塘，直接将枝条拆开，粗的靠墙立着，细的横放在下面。几根削过的灌木杆被单独放到一边，准备留着修屋檐。

黑脸汉子抬眼看了看。

“后山砍的？”

“嗯。”

黑脸汉子点了下头，低头继续拆绳。

莫剑剑拿起斧头，又从柴堆里挑出两根粗木，放到木墩上劈开。斧刃落下，木头顺着纹理裂成两半，断口里露出一圈发白的木心。

他把木柴码好，天也跟着黑了下来。

晚饭摆出来时，火塘边的人比白天多。

锅里的粥冒着热气，米粒被水煮得发白，浮在锅底。有人端着碗站在旁边等，等前面的人舀完，才拿起木勺盛自己的那一份。

莫剑剑坐在老位置。

疤脸坐在火塘对面。

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空位。

那个位置不宽，平时偶尔有人坐在那里添柴，或者把碗放在脚边。今天没有人过去，地面上只有一层被脚踩平的灰。

老寨主没有出来。

他的屋门关着，门缝里透出一条细窄的灯光。光线照到门槛，又被火塘投过去的影子切成两段。

莫剑剑端着粥，低头喝了一口。

粥里没有多少米，温热的水顺着喉咙落下去，胃里很快有了一点暖意。

疤脸端着碗，跟旁边的人说话。

那人坐在疤脸左侧，身子朝着他，声音被火塘的柴响盖住了一半。疤脸的头偏向另一边，侧脸对着莫剑剑，目光没有往火塘中央落。

莫剑剑没有抬头。

他看着自己碗里的粥面，木碗边缘缺了一小块，缺口被烟火熏得发黑。

旁边那人说了几句，疤脸应了一声。

声音很低。

莫剑剑喝了一口，又喝了一口。

火塘里的柴木往下塌了一截，火焰从缝隙里蹿出来，将疤脸的半边脸照亮。他的眼睛仍看着旁边的人，没有往莫剑剑这边移。

莫剑剑将碗里的粥喝完。

碗底剩下两粒米。

他用筷尖拨了一下，将那两粒米送进嘴里，然后把碗放在脚边，双手搭在膝盖上，看着火塘。

中间那个空位被火光照着。

地面上的灰是暗色的，空位中央却有一片浅亮的区域，火焰一动，光便跟着晃动。没有人坐在那里，也没有人将脚伸过去。

疤脸还在说话。

他偶尔点一下头，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敲着。说到后面，旁边那人笑了一声，疤脸的嘴角跟着动了一下，很快又恢复原样。

莫剑剑看着火。

火苗舔过一截木柴，柴皮卷起来，露出里面的红炭。烟气从火堆上方升起，碰到屋檐后散开，淡淡的焦味留在鼻腔里。

屋外有人经过。

脚步声从寨门方向走来，踩过台地中央，又往水缸边去了。木桶碰到缸沿，发出一阵清脆的响声。

中间那个空位仍然没人坐。

莫剑剑坐了一会儿，才弯腰拿起自己的碗。

他起身走到清洗碗筷的地方，将碗放进木盆旁边。盆里的水已经浑了，水面浮着几片米皮和细小的柴灰。

莫剑剑舀了一瓢清水，冲过碗底。

水流落在石板上，沿着缝隙慢慢淌开。

他把碗倒扣好，转身回屋。

经过火塘时，他没有看疤脸。

疤脸也没有看他。

门轴响了一声。

莫剑剑进屋后，解下腰间的刀，放到枕边。他坐在床板上，后背靠着墙，听着外面的人声。

火塘边的说话声还在。

疤脸的声音时高时低，旁边那人偶尔应一句。黑脸汉子走过柴房门口，脚步停了一下，随后继续向寨门方向走。

风吹动屋檐下的草绳。

麻绳碰着木柱，发出轻微的敲击声。

莫剑剑抬手，摸了摸枕边的刀鞘。

二狗说过，南面那条线以前是老寨主自己走的。

后来，老寨主让黑脸汉子走。

再后来，是他。

这些话没有别的解释，也没有多余的说明。二狗说完便走，连一个问题也没给他留下。

莫剑剑靠着墙坐着。

外面的脚步声从近到远。

有人添了一次柴，火塘里的木头爆开，随后重新安静下来。疤脸那边的说话声也停了，过了一阵，传来碗放下的声音。

台地慢慢沉进夜里。

莫剑剑没有再想下去。

他躺到床上，将被子拉到胸口。屋里的木板带着凉意，刀鞘贴在枕边，隔着布料硌着耳侧。

外面那片空位，仍留在火塘边。

火光照着地面。

一片空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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