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38章 南面线第一次独立

莫剑剑醒来时，屋外刚有脚步声。

脚步不密，隔一阵才响一下，从台地另一头走过去，又消失在屋檐和柴房后面。

他坐起身，把枕边的刀别到腰间。

窗纸外泛着灰，天还没亮透。屋里有一股潮木头的气味，昨夜风从门缝底下钻进来，吹得墙角积灰散开了一层。

莫剑剑推门出去。

火塘还没有升起来。

灰堆里压着暗红的余烬，表面已经白了，只有靠近底下的位置还透着一点热色。他走过去蹲下，伸手在灰堆上方探了一下。

还有余温。

他没有添柴。

柴房门口空着。

黑脸汉子没有出来，平日常放在墙边的柴刀也不在原来的位置。屋檐底下没人搓绳，老寨主屋门关着，门缝里没有灯光。

莫剑剑站起来，朝寨门走去。

竹杖靠在门边。

杖身已经干了，昨日留下的泥痕还在底端，顺着竹节结成一圈暗色。他伸手拿起竹杖，握在掌心里，推开寨门。

门外的山林沉在晨雾里。

天边刚泛起灰白色，山脊还是黑的。石阶被夜露浸湿，石面上浮着细碎的反光，脚踩上去，鞋底能感觉到一层薄薄的滑意。

莫剑剑拄着竹杖往下走。

杖尖落在石阶上。

笃。

笃。

声音在安静的早晨里一响一响，沿着山坡往下传。

他走得不快。

前几日留下的印象还在脚下。哪一级石阶中间磨得发亮，哪一处边缘有青苔，哪一块石头看着平却会滑，他都记得。

一段陡坡过去，山风从谷底吹上来。

风里有湿草、泥土和水汽混在一起的气味。莫剑剑抬手压住衣襟，继续往下走。

走到山脚时，天色已经亮了一些。

南面的土路从林子间伸出去，路面比石阶干，边缘却被露水打得发深。莫剑剑把竹杖换到左手，右手垂在身侧，沿着土路向前。

老柳树在路边垂着枝条。

枝叶压得很低，叶尖几乎碰到地面，露水挂在上面，一颗接一颗往下滴。莫剑剑侧过身，从垂下的柳枝旁绕过去。

一滴露水落在他肩头。

布料很快洇开一个深色的小点。

他没有回头。

土路向前延伸，晨雾逐渐散开。远处的林子露出轮廓，山坡上的灌木一丛一丛立着，叶子被风吹得轻轻翻动。

莫剑剑走过一处低洼。

地上的泥还没干透，鞋底踩下去，留下浅浅的脚印。他没有踩进路中央最软的位置，而是贴着边缘的硬土走。

前面出现岔口。

左边的小路钻进杂草，右边的路往山坳方向延伸。莫剑剑在岔口前停了一下，目光落在路边那块被雷劈过的石头上。

石头仍碎成两半。

裂口的边缘已经被风雨磨圆，原先发白的断面沾了泥灰，颜色不再那么显眼。两块碎石间生出一小丛草，草叶细长，顺着裂缝往外长。

莫剑剑看了一眼，迈步走向右边。

再往前，地势慢慢往下。

山壁从两侧收拢，路上的碎石越来越多。竹杖点在碎石间，有时发出闷响，有时碰到硬石，声音更脆。

拐过那道弯，山坳在前面展开。

谷底的碎石地被晨光照亮了一半。

另一半还压在山壁的阴影中，冷得像没醒过来。

接头的人已经到了。

那人蹲在山壁底下，背贴着石头，手里没有拿东西。斗笠放在脚边，头发被晨风吹得有些乱。

听到脚步声，他抬起头。

他先看见竹杖。

目光沿着竹杖往上，落到莫剑剑脸上时，停了一下。

“黑脸汉子呢？”

莫剑剑走到他面前站住。

“歇两天。”

接头人点了点头。

没有再问。

他从怀里掏出一个货包，货包用灰布裹着，外面缠了两道细麻绳，边角压得很实。

“拿着。”

莫剑剑伸手接过。

货包压进掌心，分量不轻，里面像装着几样硬物。他掂了一下，没有拆看，直接揣进怀里。

“走了。”

接头人应了一声。

莫剑剑转身朝谷口走。

走出几步后，身后传来那人的声音。

“下次还你。”

莫剑剑没有回头。

他握着竹杖，穿过半明半暗的碎石地，沿着来路往回走。

山坳很快被身后的山壁遮住。

回程的风比来时暖了一些。

阳光从树梢间落下来，照在路面上，将泥地里的水光一点点晒干。莫剑剑走得不快不慢，怀里的货贴着胸口，随着步子轻轻起伏。

到了第一个岔口，他又看了一眼那块裂开的石头。

碎石还在原处。

草丛的方向没变。

莫剑剑从右边的路出去，继续往山脚走。

歪脖子树从路边探出来，树根处露着湿土。再往前，是被砍过的灌木茬口，断面已经不白，沾了泥和灰，仍能看出是刀砍出来的。

他一处处看过去。

不时停下来细看。

只是脚步经过时，目光扫一眼，确认方向仍在，便接着走。

走到山脚，太阳已经升起来了。

石阶上的露水开始干，先前湿滑的地方泛着浅白色。莫剑剑抬头看去，拐弯处已经能看见寨门的轮廓。

木门关着。

门上方的树影被阳光照亮，山风吹过枝梢，叶片摩擦着发出细碎的声音。

他沿着石阶往上。

竹杖撑在身前，遇到高一些的石阶，便用杖尖抵住地面，借力迈过去。走到最后一段时，额头已经有了一层薄汗。

寨门就在眼前。

莫剑剑伸手推开门。

台地上的火塘已经烧起来了。

新添的柴烧得很旺，火苗向上蹿着，木头还没完全烧黑，火舌便从缝隙里钻了进去。锅里没有煮粥，只有一只旧铁壶坐在火边，壶口冒着白气。

老寨主不在火塘边。

黑脸汉子也不在。

火塘旁边只蹲着瘦长脸。

他手里没有搓绳，两只手搭在膝盖上，像是专门坐在那里等什么。听见寨门响，他抬眼看过来。

目光落在莫剑剑怀里。

只看了一眼，便移开了。

莫剑剑没有往火塘边去。

他走到老寨主屋门口。

屋门关着。

门槛旁边有一块平码出来的石头台面。平时摆水碗、晒草药，石面被人摸得很光。莫剑剑从怀里取出货包，放到石头台面上。

灰布货包压在上面，边角垂下来一小截。

他没有敲门。

放好货后，莫剑剑转身走到火塘边，蹲下。

瘦长脸蹲在对面。

两人隔着火堆，火光在脸上跳动。瘦长脸看了一会儿火，才开口。

“走回来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莫剑剑伸出手，靠近火焰。

瘦长脸没有再说话。

他站起身，拍了拍裤腿上沾的灰，转身走回屋檐底下。那里放着一根搓了一半的麻绳，他蹲回原来的位置，将麻绳绕上手指。

沙沙声重新响起来。

莫剑剑烤着手。

火塘里的柴是新添的，烧得很旺。热气贴近掌心，顺着皮肉慢慢渗进去，原本被晨风吹凉的手指渐渐有了温度。

他翻过手背，也在火上烤了一会儿。

火光照在手上。

指节处有一道旧疤。

疤痕比周围的皮肉浅一些，边缘早已平了，不再突起。那是进山之前留下的痕迹，平时被灰尘和泥垢遮着，不仔细看，很难发现。

莫剑剑看了片刻。

他收回手，握了握拳。

手指关节弯起来时，旧疤微微发白，随即又恢复原来的颜色。

他站起身，往柴房走。

柴房门口堆着一小摞木柴，有几根还带着湿气。莫剑剑拿起斧头，将木柴横放到木墩上。

斧头落下。

咔的一声，木柴裂开。

他弯腰捡起两半，放到墙边。

第二根柴放上去。

斧刃压下，木头沿着纹路断开，几片碎木屑飞到鞋面。莫剑剑用鞋底蹭掉，继续劈。

火塘边的水壶开始响。

瘦长脸手里的麻绳越搓越长。

台地另一头，有人从屋里出来，提着木桶去水缸边打水。还有人从寨门方向回来，肩上扛着一捆新割的草。

莫剑剑劈完柴，把柴码好。

粗的在下，细的在上。

最后两根交叉卡住，柴堆便不会轻易散开。他把斧头靠回门边，坐到柴房门口那块石头上。

竹杖靠在腿边。

杖身被太阳晒过，表面的水汽早已散尽。竹节处还留着山路上的泥点，颜色深浅不一。

莫剑剑一只手压着竹杖。

另一只手搭在膝盖上。

他坐着，看台地上的人走动。

有人往火塘添柴。

有人从屋檐下经过。

瘦长脸仍低头搓绳，手指间的麻线一圈一圈收紧。寨门开了一次，又关上。山风吹进来，将柴房外的木屑卷到墙角。

莫剑剑没有动。

南面的路已经走过。

货也放在了老寨主门口。

台地上的声音从早晨一点点多起来，又在日头升高后慢慢散开。竹杖靠在他的腿边，安安静静，像是从一开始就该放在那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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