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35章 老寨主叫去说话

莫剑剑把磨好的刀插回鞘里。

刀鞘贴着刀身发出一声轻响，傍晚的风从台地上吹过，卷起几片干草，落在柴房门口的石缝里。

他正要起身，老寨主屋里的门开了。

老寨主从屋里走出来，站在门槛外面。

他没往火塘边走，也没叫旁人，只站在那里，看着柴房方向。屋里的灯已经点上，昏黄的光从他身后透出来，把门槛前那一小片地照亮。

老寨主站了一会儿，才开口。

“过来。”

莫剑剑把刀挂回腰间，站起身走过去。

他走到老寨主屋前，停在两步之外。

老寨主没有让他进屋。

门半开着，屋里有一股药草和旧木头混在一起的味道。靠墙的桌上放着一盏油灯，灯芯烧得很短，火焰却很稳。

老寨主看着莫剑剑，问了一句：“你来了多久了？”

莫剑剑说：“不知道。”

老寨主点了点头。

“一个多月了。”

莫剑剑没接话。

老寨主的目光从他腰间的刀鞘扫过去，又落到他鞋面上。鞋底沾着磨刀时溅上的石浆，裤脚有几道洗不掉的泥痕。

“该认的都认了。”老寨主说，“该看的，也看了。”

台地上的风停了一下。

火塘里有根柴烧断，发出一声轻响。

老寨主继续说道：“明天开始，你跟黑脸汉子的活换一换。他歇两天，你替他走一趟。”

莫剑剑抬眼看着他。

“走哪条？”

“南面。”老寨主说，“上次那个山坳，把货接回来。”

“好。”

老寨主没有再交代别的。

他只是点了一下头，转身进了屋。

木门没有关严，留了一道缝。里面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，落在地上，像一条细细的黄线。

莫剑剑站在原地，没有立刻离开。

该认的都认了。

该看的，也看了。

老寨主说这句话时，语气和平时没什么不同。没有夸，也没有问，可莫剑剑听得明白。

这些天他下过几次山，见过南面樟树下的接头人，也去过东面河边。劈柴、挑水、磨刀、守火塘，台地上每个人在做什么，他看见了。

可同样，寨子里的人也在看他。

黑脸汉子每次交代事时看他。

瘦长脸搓绳时偶尔抬起眼。

疤脸在柴房后面清点布、盐和刀的时候，也知道他从旁边经过。

老寨主一直没说过什么。

直到今天傍晚，才站在门槛外面，把这件事说出来。

莫剑剑转身往火塘边走。

火塘里的火还烧着，却没人往里面添新柴。火焰压得不高，几根柴皮烧得发黑，底下的红炭透出暗光。

疤脸坐在火塘对面。

他端着碗，碗里已经空了，手指捏着碗沿，没有看莫剑剑。

黑脸汉子坐在柴房门口，手里也没拿活。

往常这个时候，他不是劈柴，就是修刀，或者到寨门边看一眼。今天他只是坐着，背靠柴房的木柱，脸藏在将暗未暗的天色里。

瘦长脸还在屋檐底下搓绳。

麻绳绕在他手指间，一圈又一圈，拧得很紧。

莫剑剑走到火塘边蹲下，伸出手烤火。

火苗映在手背上，暖色的光顺着指节缓慢跳动。他把手翻过来，让掌心也靠近火。

没人问老寨主刚才说了什么。

黑脸汉子没有问。

疤脸没有问。

瘦长脸的手也没有停。

过了一会儿，莫剑剑站起身，回到了自己的屋。

门轴响了一声。

屋里已经暗了。

他坐到床板上，把腰间的刀解下来，放在枕边。刀鞘平放着，磨过的刀刃藏在里面，看不见光。

莫剑剑靠着墙坐了一会儿。

外头传来几道脚步声。

有人从火塘边走向寨门，又有人从老寨主屋前经过。脚步声都很轻，踩在台地的石面上，一会儿便听不见了。

他抬头看了一眼窗纸。

窗外已经全黑。

老寨主那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
黑脸汉子歇两天。

他替黑脸汉子走一趟。

莫剑剑伸手摸了摸枕边的刀鞘，随后躺下。

这一夜，外面的风不大。

山林深处偶尔传来一两声鸟叫，声音很远。火塘里的柴烧到后半夜，木头塌下去，闷闷地响了一声。

莫剑剑睁着眼，直到天色发灰才起身。

台地上还没人走动。

他穿好衣服，把刀系回腰间，推门出去。

火塘已经灭了。

灰堆里压着暗红的余烬，周围一片安静。山寨的屋顶还蒙着夜里的湿气，檐角滴下一颗水珠，落在石板上。

寨门方向站着一个人。

黑脸汉子已经在那里了。

他背对着台地，手里拄着一根新削出来的竹杖。竹杖不粗，长到胸口，表面的竹皮已经削掉，露出浅青色的竹肉。

莫剑剑走过去。

黑脸汉子转过身，把竹杖递给他。

“走南面。”他说，“到上次那个山坳，把货接回来。”

莫剑剑接过竹杖。

竹面光滑，应该是用细砂磨过，没有毛刺。握在手里不扎手，也没有潮气。

“接头的人认识这根竹杖。”黑脸汉子说。

莫剑剑点头。

黑脸汉子看着他，又补了一句：“拿到货就回来，别在外头停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路上的记号还记得？”

“记得。”

黑脸汉子没有再说话。

莫剑剑握着竹杖，朝寨门走去。

木门推开时，天边仍是一片灰白。山脊还没被日头照亮，远处的林子像沉在雾里。

他沿着石阶往下走。

竹杖点在石阶上。

笃。

笃。

声音在安静的晨色里传得很清楚。

莫剑剑走得很稳。

石阶上的露水比前几天少了些，脚下却仍旧有滑的地方。他握着竹杖，遇到陡处便用杖尖撑一下地面，借力往下。

走到半山腰，他停在一块凸出的石头旁，朝寨子方向看了一眼。

寨门已经被晨雾遮去大半。

看不见黑脸汉子是不是还站在那里。

莫剑剑没有多停，继续往下走。

到了山脚，他拐上南面的土路。

南边这条路，他已经走过几次。

最初走时，路边每一片树影都像能藏人。现在再走，哪一段路窄，哪一处草丛深，哪块石头旁边能避雨，他都记得。

老柳树立在路边。

树干上那道新砍出来的白痕还在。

莫剑剑从树旁经过，竹杖换到左手，右手空出来，垂在身侧。

土路往前延伸。

晨雾在林子里慢慢散开，湿草的气味越来越重。莫剑剑加快脚步，鞋底踩过泥地，留下两排浅浅的印子。

山坳在南面一处低地里。

两侧是斜着向上的山坡，中间夹着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小路。这里比樟树下更隐蔽，站在外面看不见里面，只有走近了，才能看见山坳中央那块突出来的大石头。

莫剑剑到时，天已经亮了。

山坳里站着一个人。

那人穿着一件深色短褂，斗笠压得很低，手里没有刀，只拎着一个布包。他先看见莫剑剑，目光落在那根竹杖上，随后才抬头看他的脸。

“黑脸汉子的货？”那人问。

莫剑剑把竹杖竖在身侧。

“是。”

那人没有再问。

他把手里的布包递过来。

布包比上一次的小，外面裹着两层粗布，扎口用细绳缠住。莫剑剑接到手里，分量不轻，里面像装着硬东西。

他没有打开，直接揣进怀里。

“黑脸汉子歇两天。”莫剑剑说。

接头人看了他一眼。

“知道。”

莫剑剑等了一下。

那人没有别的话。

山坳里很安静，草叶上的露水被风吹落，滴在石头上。远处传来一阵鸟扑棱翅膀的声音，接着又没了。

莫剑剑转身离开。

接头人没有跟上来。

他沿原路返回，竹杖仍握在左手里。回去时，莫剑剑没有走快，也没有故意放慢。

每到一个岔口，他都确认路边的标记。

先是那块缺了一角的青石。

青石旁有三丛矮草，最外面那丛已经被人踩倒。莫剑剑看了一眼，继续往前。

再往上，是一棵树干扭曲的老槐树。

树根钻出地面，横在路边，旁边的泥地被雨水冲出一道浅沟。莫剑剑从沟边绕过去，竹杖在地上轻轻一点。

走到老柳树时，太阳已经从云里露出来。

柳树的白痕被日光照得很亮。

莫剑剑在树旁停了一瞬，听了听周围的动静。林子里没有人声，只有风穿过树梢的响动。

他继续上山。

石阶一段段从脚下过去。

怀里的货贴着胸口，随着走路的动作微微起伏。莫剑剑用右手压住衣襟，左手拄着竹杖，在一处湿滑的石阶上稳住身子。

到了寨门口，日头已经升起来了。

山门前的木板被阳光照亮，门缝里透出火塘的烟。

莫剑剑推门进去。

黑脸汉子不在火塘边。

火塘旁坐着老寨主。

老寨主端着一只水碗，碗里盛着半碗清水。他没有喝，只坐在火边，抬眼看向寨门。

莫剑剑走过去。

老寨主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，随后落到他怀里。

莫剑剑在火塘边蹲下，从衣襟里取出布包，放到老寨主脚边的石头上。

“带回来了。”

老寨主低头看了一眼。

他没有打开布包，也没有伸手去碰。

“嗯。”

老寨主端着水碗站起身。

他转身往屋里走，步子不快。经过门槛时，碗里的水晃了一下，却没有洒出来。

木门在他身后合上。

莫剑剑仍蹲在火塘边。

火塘里的火烧得正好，柴皮卷起来，火苗在灰堆上方轻轻晃动。他伸出手，先烤了烤掌心。

掌心热起来后，他把手翻过去，又烤了烤手背。

竹杖靠在旁边。

新削的竹面映着火光，泛出一点淡淡的青色。

台地上渐渐有了人声。

有人推开屋门，有人去水缸边舀水，也有人在柴房后面搬动木料。黑脸汉子始终没有出现。

莫剑剑看着火塘里的炭火。

南面的路已经走过一遍。

下一次，也还会有人把货交到他手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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