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34章 疤脸的货

莫剑剑劈完最后一根柴时，太阳已经偏到西边。

柴房门口堆着新劈开的木柴，断口还泛着浅白色。他把斧头靠在墙边，活动了一下发麻的手腕，转身往柴房后面走。

磨石放在后头。

柴房后面贴着岩壁，有一小块常年晒不到太阳的空地。地上多是碎石和湿土，靠岩壁的位置堆着几捆旧草，平日没人往那里坐。

莫剑剑刚绕过墙角，脚步便停了一下。

疤脸蹲在岩壁边。

他背对着柴房，脚边铺着一块旧油布。油布边缘磨得发白，中间却压着几样成色不错的东西。

几捆灰蓝色的布整整齐齐叠在一起。

布料没有补丁，也不是从旧衣上拆下来的。边角齐整，表面没有泥点，压在油布上时显得很新。

旁边放着一个小麻袋。

袋口扎得严实，麻绳绕了两圈，鼓鼓囊囊。莫剑剑看了一眼袋子的形状，里面装的不像粮食，倒像是盐。

最里面则摆着两把刀。

刀鞘是新的。

鞘面还带着生皮的暗黄，没上过油，边缘没有被手磨亮。刀柄缠着麻线，缠得紧实，连刀穗都没有。

疤脸没有抬头。

莫剑剑出现时，他已经听见脚步声，却仍低着头，把手里那捆布翻了个面。

布料抖开时发出轻微的哗响。

疤脸捏住边角，检查有没有磨损，又将布卷重新压回去。接着，他拿起另一捆布，在掌心里掂了掂分量。

过了片刻，他才开口。

“看够了就走。”

声音不高，也不冷。

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。

莫剑剑没有答话。

他没有停在原地，也没有加快脚步，只是从疤脸旁边绕过去，走到柴房另一侧。

磨石靠在墙根，半截埋在泥里。

莫剑剑弯腰将它拿起来，手指碰到石面时，摸到一层潮湿的凉意。他抱着磨石原路返回，经过疤脸时，目光没有再落到油布上。

疤脸仍旧蹲在岩壁边。

他手里的布已经叠好，正在检查那只麻袋的扎口。

莫剑剑回到柴房门口，把磨石放到石墩上。

他抽出腰间的刀。

刀刃在日头下泛着一层淡白的光，刃口有两处细小的缺痕，是前几天劈柴时碰到硬木留下的。

莫剑剑往磨石上洒了几滴水。

水顺着石面流开。

他把刀刃压上去，慢慢往前推。

沙——

刀刃擦过磨石，发出细长的声音。

第一下推得很稳。

第二下，他换了个角度。

柴房后面没有动静，疤脸始终没出来。莫剑剑低着头，一下接一下磨刀，手腕匀速发力，不急不缓。

磨到十几下时，后面传来布料被抖开的声音。

一捆。

又一捆。

布料展开后被重新叠起，落在油布上时闷闷一声。紧接着，麻袋被人提起来，里面的东西轻轻沉了一下。

莫剑剑的刀仍在磨石上推。

他没有回头。

过了一会儿，柴房后面的声音停了。

脚步声从墙后绕出来。

疤脸从后面走过，手里没拿刀，也没拿布，只拎着那个小麻袋。麻袋被他夹在腿边，走路时没有晃出声音。

他往台地中央走去。

莫剑剑听着脚步渐远，继续磨刀。

火塘边有人添柴，木头折断的脆响传过来。风从山口吹进寨子，卷起地上的几片木屑，落到石磨边。

莫剑剑抬手擦掉刀刃上的石浆。

刀刃比刚才亮了一些。

他伸出拇指，在刃侧轻轻蹭过，没有碰刃口。确认磨得差不多后，他把刀收回鞘里，端起磨石去后面的水缸边冲洗。

水缸里只剩半缸水。

莫剑剑舀了一瓢，冲掉磨石上的灰白浆。水从石面淌到地上，钻进干裂的泥缝里，很快不见了。

他把磨石放回原处，拿起斧头，继续收拾柴房门口散着的木头。

台地上的人仍旧各忙各的。

黑脸汉子在屋檐下修一根扁担，刀子削过木头，刮出一圈一圈的薄木卷。瘦长脸坐在另一边搓绳，头始终低着。

疤脸不见了。

莫剑剑把最后一块劈柴搬进屋檐下，便回了自己的屋。

屋里比外面暗。

他坐在床板上，解开衣襟，取出前两天从河边捡来的那块圆石。

石头已经被体温捂得不那么凉了。

莫剑剑摊开手掌，看了一会儿。

石头表面光滑，没有棱角，灰褐色的纹路像河水冲出来的细线。他把石头重新揣进怀里，起身去提水。

傍晚，山里起了风。

风先吹动屋檐底下挂着的草绳，随后掠过台地，将火塘里的烟压得很低。天边的云堆在山脊后面，颜色发暗，像是要下雨。

晚饭摆出来时，火塘边比平常多了几个人。

锅里的粥很稀，米粒浮在水面上，被木勺一搅便散开。有人把一碟咸菜端出来，碟子里只有几根切碎的萝卜干。

疤脸坐在火塘对面。

他端着碗，和往常一样低头喝粥。

脸上那道疤在火光里显得更深，从颧骨横到耳边，像一道褪不掉的旧印子。他没有看莫剑剑，也没有故意避开目光。

只是喝粥。

莫剑剑坐在老位置。

他捧着碗，慢慢地喝了一口。

粥是热的，入口却没什么味道。火塘里的柴烧得很稳，火舌卷着柴皮，发出细微的噼啪声。

黑脸汉子不在火塘边。

老寨主屋里的灯亮着，窗纸上映出两道影子，一道坐着，一道站着。影子晃了几下，便重新静下来。

屋檐底下，瘦长脸还在搓绳。

麻线绕在他的拇指上，转了两圈，又被松开。绳头在掌心里来回滚动，纤维擦过皮肤，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沙沙声。

莫剑剑低头喝粥。

对面的疤脸已经喝完半碗。

他抬手擦了擦嘴角，随即又低下头，把碗里的米粒拨到一处。

瘦长脸搓了一阵绳子，换了一只手捏住绳身。

他站起身，朝火塘走来。

火光映着他的脸，瘦得像一截削出来的木头。他没有看疤脸，走到莫剑剑旁边，缓缓蹲下。

他的位置正好背对着火塘，也背对着疤脸的方向。

手里的绳子没有停。

瘦长脸低着头，声音压得很低。

“疤脸管的那条线，跟黑脸汉子不是同一条。”

说完，他继续搓绳。

莫剑剑端着碗，没有转头。

他喝了一口粥。

火塘里的柴裂开一道缝，火星从里面跳出来，落在灰堆里，很快暗下去。

对面，疤脸还在喝粥。

他的动作没有变化，连握碗的手都很稳，仿佛根本没听见刚才那句话。

瘦长脸蹲了片刻，手中那段麻绳拧紧了。

他站起来，带着绳子回到屋檐底下，重新蹲回原来的位置。

手里的动作仍旧没停。

莫剑剑把碗里的粥喝完。

他将空碗放在脚边，坐着没动。

山风吹进台地，火苗朝一侧歪过去。屋檐下挂着的草绳轻轻晃动，老寨主屋里的灯仍旧亮着。

布。

盐。

两把新的刀。

这些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，便被莫剑剑压下去。

他没有问瘦长脸。

也没有看疤脸。

过了一会儿，疤脸先站了起来。

他端着空碗，绕过火塘，往清洗碗筷的地方走去。经过莫剑剑身边时，脚步没有停，衣角带起一点火塘边的热气。

莫剑剑听着他走远。

等火塘边的人散得差不多了，他才拿起自己的碗，送到水缸旁。

水缸边堆着洗净的碗。

莫剑剑把空碗放进去，顺手舀了半瓢水，冲掉碗底残留的粥水。水顺着碗沿流下，滴在石板上，发出几下轻响。

他把碗倒扣好，转身回屋。

门轴响了一声。

屋内一片昏暗。

莫剑剑解下腰间的刀，放到枕边。刀鞘擦过床板，发出轻微的摩擦声。

他坐在床沿，没有立刻躺下。

外面有人走过。

脚步从火塘边去往柴房，又在柴房门口停了停。很快，脚步声消失在夜里。

莫剑剑靠着墙坐了一会儿。

怀里的圆石隔着衣服贴在胸口。

最后，他伸手摸了一下刀鞘，随后躺下。

屋外风声渐大。

台地后方的岩壁挡住了大半风，却挡不住远处林子里枝叶相撞的响动。

莫剑剑闭上眼。

火塘边那句话没有再响起。

可疤脸脚边那两把没上油的新刀，却一直留在他的记忆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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