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31章 货又到了

莫剑剑把最后一根柴横着码上去，黑脸汉子从火塘边走了过来。

他手里空着，脚步也轻，走到柴房门口便停下，等莫剑剑把柴堆压实，才开口说道：“今天下山一趟。”

莫剑剑转过身看他。

“南面，那棵樟树底下。”黑脸汉子说，“货到了，接头的人换了。你去了认人就行。”

“好。”

莫剑剑把柴刀搁在柴房门边，转身往寨门走。

山寨刚醒，几缕炊烟贴着屋檐往上飘。台地上的火塘烧得正旺，几个人蹲在旁边烤手，见他走过去，也没人多问。

寨门已经被人推开半扇，外面的山风顺着缝隙灌进来，带着湿冷的草木气。

莫剑剑一只脚刚迈出门槛，身后的黑脸汉子又说道：“记得看红绳。”

“记得。”

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
黑脸汉子站在柴房边，脸被晨光和阴影各分去一半。他没再说话，只朝山下抬了抬下巴。

莫剑剑出了寨门。

石阶上的露水还没干，鞋底踩上去有些滑。他扶着旁边的石壁往下走，脚步比前几次快了些。

这里的石阶，他已经走熟了。

哪一块石头边缘缺了口，哪一块表面长着青苔，哪一处转弯后能看见山脚的土路，他都记得清楚。脚步落下时，不需要再低头细看，身子已经知道该往哪里避。

走到半山腰，他停在一块凸出的青石后，回头望了一眼。

寨门缩在山腰的树影里，只有一角木墙露在外面。没人跟出来，台地上也看不见黑脸汉子的身影。

莫剑剑收回目光，继续下山。

山脚的风比寨里更湿。石阶尽头接着一条土路，往东通向镇子，往南则钻进一片低矮的林子。

他拐上南面的路时，目光在路边一棵老柳树上停了一下。

柳树的枝条垂得很低，树干上有一道被砍出的白痕。前几次经过时，那里还没有。

莫剑剑没停，脚步也没有放慢。

土路被昨夜的雨打得发软，鞋底很快沾上一层泥。林子里安静得很，偶尔有水珠从叶尖落下，砸在宽大的芭蕉叶上，发出清脆的一声。

越往南走，路越窄。

樟树在一处土坡下，树冠伸出林子，粗大的枝干像一把撑开的伞。莫剑剑还隔着十几步，便看见树下站着一个人。

那人背靠树干，身量很高，比莫剑剑高出一个头。

三十岁上下，肩膀宽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褂。腰间别着一把短刀，刀鞘乌黑，鞘口缠着一圈鲜红的绳子。

红绳很新。

颜色在阴湿的林子里格外扎眼，绳结也系得规整，没有被雨水泡过的毛边。

那人看见莫剑剑走来，没有迎上去。

莫剑剑走到三步之外，停下。

两人隔着一层湿冷的空气对望。

高个男人的目光从他的脸上落到腰间，又扫过他身后的林道。他的手没有摸刀，却始终离刀柄不远。

“你是黑脸汉子的人？”他问。

“是。”

“叫什么？”

“莫剑剑。”

那人点了一下头，没再问他的来路。

他从怀里取出一包用油布裹好的东西，递到莫剑剑面前。油布外面又缠了一道麻绳，绳头打着死结。

“带回去。”他说，“跟黑脸汉子说，南面那条路最近走不了，下次换地方。”

莫剑剑接过油布包。

东西不大，压在手里却有些沉。里面没有晃动声，像是几块金属，又像装着压实的药材。

他没有拆开，只在手里掂了一下，便塞进衣襟。

“换哪里？”

高个男人看着他，眼神沉了沉。

“他会知道。”

“还有别的话吗？”

“没有。”

那人说完便转身，沿着另一条窄路往林子深处走。

他走得不快，每一步却很稳。腰间的短刀随着动作轻轻晃动，刀鞘上的红绳始终没有移位。

莫剑剑站在樟树底下，等那人的背影被树影吞没，才转身离开。

走出一段路，他没有立刻上山。

土路前方有一片荒草，草叶被雨水压弯，里面看不出脚印。他靠到一块石头旁，侧耳听了一会儿。

林子里只有风声。

远处有鸟叫了一声，声音短促，随后便没了动静。

莫剑剑回头看向樟树。

粗大的树干仍旧立在那里，高个男人已经不见了。树下那片湿土上，除了自己留下的脚印，看不出别的痕迹。

他等了片刻，才重新迈步。

回程比来时快。

上山的石阶湿滑，他一只手抓着旁边的树根，另一只手压住衣襟里的油布包。那东西贴在胸口，隔着衣服透出一丝凉意。

走到寨门时，天已经亮透。

莫剑剑推门进去，台地上的火塘还在烧。黑脸汉子坐在火塘边，手边放着一只空碗，碗底残着半层稀粥。

他抬头看了一眼。

莫剑剑走过去，在火塘边蹲下，从衣襟里取出油布包。

“接头的人让我带话。”他说，“南面那条路走不了，下次换地方。”

黑脸汉子接过包裹，没有拆。

他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
那道皱纹不是冲着莫剑剑来的，像是被那句话从眉心硬生生压出来的。手里的油布包在他膝上放着，他垂眼看了片刻，才问道：“那人还说别的了吗？”

“没有，只说了这些。”

“人长什么样？”

“比我高一个头，三十岁上下，腰上有把短刀，刀鞘缠着红绳。”

黑脸汉子抬起眼。

莫剑剑接着说：“红绳是新的。”

火塘里的柴啪地裂开，溅出一粒火星。

黑脸汉子没有问他怎么知道，只把油布包收进怀里，站起身，朝老寨主的屋子走去。

他走得很快，到了门口却停了一下。

木门关着，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。黑脸汉子抬手敲了三下，间隔很短。

屋里没有立刻回应。

他等了一会儿，又敲了一次。

“进来。”

声音苍老，隔着门板传出来，显得有些沉。

黑脸汉子推门进去。

莫剑剑蹲在火塘边，伸手烤了烤火。湿冷从鞋底往上爬，火焰舔着柴皮，将他手背照得一明一暗。

风从寨门缝里钻进来，火苗朝旁边歪了一下。

黑脸汉子进去的时间不长。

大约一盏茶后，木门再次打开。他出来时，两手空空，脸色比进去前更沉。

经过火塘边，他看了莫剑剑一眼。

“这几天先别下山了。”

“好。”

黑脸汉子走回柴房门口，蹲下去拿起一根木柴，用柴刀慢慢劈开。

刀刃落在木头上，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
莫剑剑看了一会儿，没再说话。

上午，山寨里的人各自忙着手里的事。

瘦长脸坐在屋檐下搓绳，麻线在他掌心里来回旋转，粗糙的绳股逐渐拧紧。疤脸不在，往常他坐过的那块石头空着，石面上还留着几片烟头烧黑的草叶。

黑脸汉子一直在柴房边劈柴。

一根又一根。

没人问南面出了什么事，也没人问那包货里装的是什么。寨子里的人似乎已经习惯了不该问的事不问，连火塘旁闲聊的声音都比平日低了许多。

莫剑剑帮着挑了两担水，又把劈好的柴搬到屋檐下。

到了午后，山外传来一阵闷雷。

雷声滚过山背，雨却没有落下来。空气里闷得发黏，林子深处的虫鸣断断续续，像有什么东西压住了它们的声音。

黑脸汉子抬头朝南面看了一眼。

只一眼，便低下头继续劈柴。

晚饭时，火塘边的人不多。

瘦长脸蹲在屋檐底下，手里仍搓着那根绳子。老寨主屋里的灯亮着，窗纸上映出一道坐着的人影，始终没有动过。

莫剑剑端着碗，坐在往常的位置上喝粥。

粥里只有几粒粗米，入口温热，咽下去后很快便没了滋味。

黑脸汉子坐在火塘对面，面前没有碗。他的双手搭在膝盖上，眼睛盯着火苗，半晌没有动。

过了一会儿，他站起身，走到老寨主屋门口。

他没有敲门，只在门外站着。

屋里的灯影落在他的脚边，拉出一道细长的黑影。风吹过屋檐，灯火晃了两下，门却始终没有打开。

黑脸汉子等了一阵，转身走回来。

莫剑剑低头喝完碗里的最后一口粥，把碗放在脚边。

瘦长脸从屋檐下站起来，走到火塘边蹲下。他伸手烤火，脸没有转过来，声音压得很低。

“南面那条路，不太平。”

莫剑剑看着火塘：“嗯。”

瘦长脸搓了搓手指。

“你见到的人，往哪边走了？”

“林子里。”

“一个人？”

“一个。”

瘦长脸沉默片刻，问：“他身上有伤吗？”

“没看出来。”

“走路呢？”

“很稳。”

瘦长脸的手停了一下，随后又继续搓绳。

“那就好。”

莫剑剑看了他一眼。

瘦长脸站起身，拍掉手上的麻屑，转身回到了屋檐底下。

火塘里的柴快烧尽了，红炭埋在灰里，偶尔冒出一点暗红的光。

莫剑剑坐着没动。

寨门外一片漆黑，山风从缝隙里吹进来，带着湿土和树叶腐烂的气味。南面的林子看不见，樟树也看不见，只有更远处的山脊沉在夜色里。

他弯腰拿起脚边的碗，送到清洗的地方，随后回到自己的屋里。

门轴响了一声。

屋里没有点灯，窗纸透进来的月光很淡，只照出床板和墙角的轮廓。

莫剑剑坐到床沿，把腰间的刀解下来，放在枕边，背靠着墙。

他的手指在刀柄上停了一会儿。

白天那个高个男人又出现在脑海里。

脸型偏长，眉骨较高，左眼眼角有一道浅浅的旧疤。说话时嘴角不动，只有眼睛会看人。那把短刀的刀鞘是新的，皮面没有磨损，连缠在上面的红绳也像刚系上不久。

这样的人，不像常年走山路的脚夫。

也不像普通的送货人。

莫剑剑闭上眼，想把那张脸再记清楚些。

屋外传来脚步声。

有人从门前经过，踩过一块松动的石板，发出轻微的咔响。脚步在门外停了一瞬，随后朝柴房方向去了。

莫剑剑睁开眼。

他没有起身，只把手慢慢放到刀柄旁。

外面的脚步声渐渐远了。

火塘边传来黑脸汉子低沉的咳嗽，接着是柴刀落地的声音。片刻后，寨子重新安静下来。

莫剑剑松开手，重新靠回墙上。

黑脸汉子说，这几天先别下山。

瘦长脸说，南面不太平。

樟树下那个人说，南面那条路走不了。

三句话在黑暗里连到了一处，却没有拼出完整的模样。

莫剑剑躺下，把刀放在枕边。

窗外的风吹过山林，枝叶彼此摩擦，发出一阵低沉的响动。南面像是藏着什么，隔着山、隔着路，也隔着那棵老樟树，正一点一点逼近寨子。

他睁着眼，没有睡着。

直到后半夜，老寨主屋里的灯才熄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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