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的日头斜在山脊上,柴刀劈进木头,震得虎口发麻。新剖开的木芯泛着湿白,松脂味混着枯叶腐烂的腥气,一缕缕钻进鼻腔。
莫剑剑抬起斧头。
刀锋卡在木墩中央,半截柴顺着裂缝歪向一旁。他收紧五指,手腕一拧,木头发出一声闷响,裂口又往下撑开半寸。
咔。
柴断了。
两截木头滚到脚边,撞在一起。
坡下传来踩断枯枝的声音。
莫剑剑没有回头,拔出柴刀,抬臂擦了下额头上的汗。风从后山顶上刮下来,吹得他耳边的碎发轻轻晃动。
那脚步停在了附近。
过了片刻,二狗从坡下露出脑袋。
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褂,裤脚卷到小腿,鞋上沾着湿泥。两只手空空荡荡,腰间也没有别东西,走上来后便在莫剑剑旁边蹲下。
二狗没急着说话。
莫剑剑重新抡起柴刀。
刀落。
木屑飞出。
二狗盯着那道裂缝,等莫剑剑把剩下的半截柴劈开,才伸手拨了拨地上的碎屑。
“去不去一个地方?”
莫剑剑把劈好的柴码在脚边。
“什么地方?”
“能看见整片山。”
二狗说得很轻,像只是问他要不要去喝一碗水。
莫剑剑抬眼看他。
二狗脸上没什么表情,鼻梁上沾着一点灰,目光却往南边瞟了一下,很快收了回来。
“远不远?”
“走一炷香。”
“你去过?”
“去过几回。”
二狗伸手捡起一根细柴,在地上划了两下。泥地被划出一道浅沟,他盯着那道沟看了一会儿,抬起头。
“你不想去?”
莫剑剑看了看脚边剩下的柴。
还差一捆。
他把柴刀插进木墩,刀柄在风里轻轻晃动。
“走吧。”
二狗站起来,拍了拍裤腿上的泥。
莫剑剑把地上的柴拢到一边,捡起柴刀,跟在二狗身后往坡上走。
后山的路起初还算宽,至少能让两个人并肩通过。路边长着半人高的野草,叶尖挂着水珠,擦过衣角时,凉意顺着布料渗进来。二狗走得不快,遇到横在路上的断枝,便抬脚踢到旁边。
碎石滚下山坡。
一颗撞在树根上,弹起,又落进草丛。
莫剑剑跟在他后面,隔着三四步。
二狗不时回头看一眼,确认他还在,便继续往前。两人走过一段斜坡,林子渐渐密起来,树冠把日头切成一块一块的亮斑。亮斑落在地上,随着枝叶晃动,像一群不停挪动的鱼。
路越来越窄。
二狗侧过身,从两块岩壁之间挤过去。肩膀擦过石面,衣服被蹭出一层白痕。他伸手拨开垂下来的藤蔓,回头道:“低头。”
莫剑剑弯下腰。
藤蔓从头顶擦过,叶片扫过耳廓,留下湿冷的水痕。
再往前,路只剩一人的宽度。
左边是往上凸起的岩壁,右边的坡面一路往下斜,碎石和枯枝堆在一起,脚踩上去便往下滑。二狗用脚试了试路面,先踩住一块稳固的石头,再将另一只脚挪过去。
莫剑剑学着他的步子走。
脚下忽然一空。
一块碎石从鞋底滚开,他身体向右偏了偏,手掌及时撑住旁边的岩壁。粗糙的石面刮过掌心,留下几粒细小的砂砾。
二狗转过头。
“没事?”
“没事。”
莫剑剑收回手。
掌心有一道浅红的擦痕。他在裤腿上蹭了蹭,继续往前。
山风在窄道里穿行,声音被两侧岩壁压住,变成低沉的呜鸣。二狗走在前面,肩背时高时低,鞋底不时踢开挡路的碎枝。
谁也没再说话。
不知走了多久,前方忽然亮起来。
二狗拨开最后一片灌木,侧身让出位置。
“到了。”
莫剑剑抬头。
一块巨大的岩石从山坡边缘斜斜探出去,下面没有树,只有被风吹矮的灌木和一片深黑的坡地。岩石顶部不算平整,却刚好能站下两三个人。
二狗往旁边挪了挪。
“站这里。”
莫剑剑踏上岩石。
鞋底踩过石面,发出一声干涩的摩擦响。他伸手扶了一下岩壁,掌心贴到一片被风吹得发凉的石面,随后才站到岩石边缘。
视野骤然打开。
南面的山脊一道接着一道,向远处铺展开去。近处的山坡覆着深浅不一的树林,树冠像一层层起伏的黑绿波浪;再远些,山脊的颜色被日光磨淡,青灰相叠,一道压着一道。
最远处有一小片平地。
几块灰褐色的屋顶散在那儿,细得像落在山脚的瓦片。屋顶之间夹着几条白色的线,若有若无,像是路,又像被阳光照亮的沟渠。
莫剑剑站着没动。
他从来没有在寨子里看见过这么远。
寨墙、屋顶、山坡,平日里把四面八方都挡得严严实实。站在这块岩石上,南边的天地像被人掀开了一道口子。
二狗抬手指过去。
“那边是镇上。”
莫剑剑顺着他的手指看。
“镇?”
“嗯。”
二狗眯起眼,似是在辨认那些细小的屋顶。
“逢五开集。每月初五、十五、二十五,都会有人去。卖盐,卖布,卖铁器。也有卖粮食的,运气好还能碰见卖糖的。”
“糖?”
“红糖。很贵。”
二狗舔了下嘴唇,像是回想起味道,随后咳了一声,把手放下。
“不过寨里没人舍得买。老寨主偶尔会带些回来,拇指大一块,泡在水里分着喝。”
莫剑剑看着远处那片屋顶。
“走多久能到?”
“下山走快的话,两个时辰。”
“你去过?”
“我去过一次。”
“只一次?”
二狗挠了挠耳后。
“我娘让我去买针线,路上摔了一跤,钱掉了,回来挨了顿揍。后来就不去了。”
他说得平淡,脸上却浮起一点不自在。
莫剑剑没有追问,只把目光落回南面的山脊。
两时辰。
下山。
镇上逢五开集。
这些话他在心里排开,没有刻意去碰,只让它们各自待着。
二狗往东面抬了抬下巴。
“东边还有一条河。”
东面的山势比南面低,几道山坡之间压着一条狭长的谷地。谷底有一条银灰色的线,弯弯曲曲,时隐时现,像一根被丢在山里的旧铁丝。
莫剑剑眯起眼。
那条线在远处绕过一座山,向更远的地方伸去。
“那是河?”
“水大着呢。”
二狗在岩石上蹲下来,抓起一小块石屑,在手里捻碎。
“春天涨水的时候,河面能宽这么多。”
他张开双臂,比了个夸张的宽度。
“水能喝吗?”
“不能。”
二狗答得很快。
“泥多,喝一口能在嘴里硌出沙子。下雨以后更脏,颜色跟稀粥差不多。”
“那有什么用?”
“走船。”
二狗指着那条银灰色的线。
“从上游下来,能运货。木头、盐、布,还有铁。船底平,吃水不深,顺水下来很快。到了下面的大地方,再换大船。”
莫剑剑没有说话。
他的视线停在河上。
远处的河面被夕光切开,银灰色的水线时亮时暗。那不是一条死在山谷里的水沟,它一直往外走。
南面的镇子。
东面的河。
一个在山下,一个通往更远的地方。
二狗用石屑在岩面上随手划了一道。
“这边的人不爱走东面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水里有漩涡。还有水匪。”
他说完,又补了一句:“不过他们不常到这里。河太长,山也多,船走到哪儿没人说得准。”
莫剑剑转头看他。
“你见过水匪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怎么知道?”
二狗抬起脸,想了半天。
“寨里人都这么说。”
“谁说的?”
“老寨主。”
这三个字出口后,二狗的声音低了下去。
他把手里的石屑丢到岩石下面,石屑落进灌木,连声音都没传回来。
“老寨主还说过,东面的河不是给人看的,是给人走的。”
二狗说完便闭了嘴。
莫剑剑又看向那条河。
河水没有回答。
风从岩石后面涌过来,吹得衣摆贴在腿上。山下的树冠一片连着一片,偶尔有鸟从林间飞起,黑色的影子越过谷地,落向更远的山坡。
他在岩石上站了一会儿,转头看北面。
北面正是他们来的方向。
山坡和林子挡住了视线,只能看见几株高树的树梢。寨子藏在坡后,连一片屋顶都露不出来。
西面则全是深青色的山脊。
一层,一层,望不到头。
那边没有镇子,没有河,也没有路。
只有连绵的山。
二狗见他看得差不多,站起身。
“走吧。”
莫剑剑没有立刻下去。
他的目光落在脚下岩面上。
岩石被风雨削磨得发白,表面有不少天然的凹坑。可在靠近边缘的位置,横着几道浅痕。
不止一道。
三道,还是四道。
它们彼此平行,间隔不远,每一道都从岩石中段向外延伸,痕迹浅得几乎要被风沙填平。最边上的一条被泥土遮住一半,另一端压在一片薄薄的青苔下。
莫剑剑蹲下来。
二狗已经走到岩石边,见他没动,也跟着停住。
莫剑剑伸出手,用指腹摸过第一道浅痕。
石面起伏不平。
那道痕却很直。
不像自然风化。
他沿着痕迹往前摸,指腹在中间的位置轻轻一顿。那里的凹痕更深,边缘有细微的崩口,像是刀尖落下时留下的缺痕。
莫剑剑又摸了第二道。
深浅相近。
方向相同。
他想起北面窄缝里的那些刻痕。
同样平行。
同样浅。
刻痕边缘也有这种细碎的崩口。
莫剑剑的手指停在岩面上。
“老寨主以前经常来这里吗?”
二狗低头看着他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地上有痕迹。”
二狗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。
他蹲下来,伸手在其中一道浅痕上抹了一把。灰白色的石粉沾在指尖,他把指头举到眼前看了看,又抬头望向远处的山。
“老寨主以前经常来这里站着。”
“一个人?”
“多数时候是一个人。”
“你跟来过?”
“我偷偷跟过一次。”
二狗把手掌在裤子上擦了擦。
“那时候我还小。他站在这里,一站就是很久,不说话,也不动。风把衣服吹得啪啪响,他也不回头。后来我打了个喷嚏,被他发现了。”
“他说什么?”
二狗咧了咧嘴。
“他说小兔崽子,滚回去。”
莫剑剑看着他。
二狗脸上的笑很快没了。
“我就回去了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他还来。”
二狗站起身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
“再后来就不来了。”
他说得太简单。
像一扇门只推开一条缝,里面的东西还没看清,门便合上了。
莫剑剑重新看向脚下的刻痕。
老寨主站在这里,看南面的镇子,看东面的河,也看北面的寨子。
他一次次来。
一次次在岩面上留下痕迹。
北面窄缝里的刻痕,寨墙里那块刻着字的青石,还有眼前这些浅痕,像几根散在山里的线,被同一只手留下,却没有连成完整的形状。
莫剑剑没有把它们连起来。
只是记住。
二狗已经走下岩石。
“再不走,天要黑了。”
莫剑剑站起身,最后摸了一下那道浅痕,随后从岩石上下来。
下山比上山好走一些。
站得高,视野开阔,前面的坡度也能看清。二狗走在前面,用脚拨开湿叶,偶尔回头提醒一句。
“这里别踩。”
“右边有坑。”
“抓那棵树。”
莫剑剑跟着他的脚步,隔着三四步远。
暮色从西面慢慢压下来,山脊一层层沉入灰蓝。南面的镇子已经看不见屋顶,只剩一块比山色略浅的平地。东面那条河还亮着,像被黑暗留在谷底的一道细缝。
走过一段陡坡,莫剑剑忽然回头。
那块大岩石藏在树冠缝隙间。
风吹动枝叶,岩石的轮廓一会儿露出来,一会儿又被深色的叶片遮住。刚才站在上面看到的南面山脊、东面河流,全被树林收了回去。
只剩几道模糊的灰白色。
莫剑剑看了片刻,转回头。
二狗在前面等他。
“看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
二狗皱了皱鼻子,没再问。
两人继续往下走。
到后山坡时,寨门的屋顶已经露出一小片灰黑色。炊烟从屋檐后面升起来,被风扯成细长的一条,没升多高便散了。
二狗没有停。
他顺着坡道继续向下。
莫剑剑也没有停。
到了岔路口,两条路分向不同的地方。一条通往柴房,另一条沿着坡脚往下,绕到寨中几间矮屋后面。
二狗往坡下走。
莫剑剑站在岔路口,看着他的背影。
“二狗。”
二狗回头。
“怎么?”
莫剑剑想问他老寨主为什么不再来,想问那些刻痕是不是老寨主留下的,也想问那块岩石下方有没有别的路。
话到了嘴边,只剩一句。
“没事。”
二狗看了他一眼。
“那我走了。”
他转身往坡下走,脚步很快,没多久便被矮屋挡住。
莫剑剑沿另一条路回了柴房。
黑脸汉子坐在屋檐底下。
火塘里的火烧得不大,几根木柴埋在红炭里,偶尔冒出一点暗红的光。黑脸汉子听见脚步,抬眼看过来,先看了看莫剑剑,又看向他空着的双手。
他什么也没问。
莫剑剑走到火塘边蹲下,伸手烤火。
寒意从裤脚和鞋底往上爬。火焰贴近手掌,皮肤很快发热,指节上的擦伤被烤得发痒。他把两只手轮换着伸过去,目光落在火塘底部。
南面的镇子。
逢五开集。
下山两个时辰。
东面的河,水大,不能喝,能走船运货。
老寨主以前常来那块岩石上站着。
岩面上的刻痕,和北面窄缝里的一样。
这些话一件挨着一件,安静地留在脑子里。
他没有急着给它们找出答案。
火塘里,一截木柴塌了下去。
火星亮起。
映在莫剑剑的眼底,转瞬便灭。
他低头看着掌心那道擦痕,拇指缓慢地蹭过边缘。
山外有镇。
东面有河。
而那个人,曾经一次次站在高处,看着同一片山外的天地。
莫剑剑把手往火里又伸进了一些。
柴房外,夜风穿过寨门,吹得远处的木桩发出轻微的吱响。
他抬起头,望向后山。
黑沉沉的山坡挡住了那块岩石。
可岩石上的浅痕,已经留在他脑子里。
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,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!
1 永夜
作者: 江火香猫
科幻末世 1042417 字
永夜:浩劫余生,终见光明
2 校花别沾边,重生的我只想搞钱
作者: 十万字
都市小说 789066 字
都重生了,还不好好搞钱?
3 我死后,姐姐们才开始爱我
作者: 木马非马
都市小说 80082 字
我死后,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,可我已经死了
4 上门狂婿
作者: 狼叔当道
都市小说 8171953 字
上门赘婿,受辱三年,期约一到,强者归来!
5 武圣之上
作者: 任我独行侠
玄幻奇幻 201339 字
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,逆天改命的故事!
6 60年代:开局荒年,我带着全村吃肉
作者: 妞妞骑牛
都市小说 415929 字
穿越60年代:开局荒年,我带着全村吃肉
7 这位诗仙要退婚
作者: 人世几春秋
历史军事 1194814 字
这位诗仙要退婚:文韬武略
8 玄幻:遇强则强,我的修为无上限
作者: 史上最帅作者
玄幻奇幻 1481875 字
获得遇强则强系统,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
9 红豆缘:炮灰也要长命百岁
作者: 翘褚
古代言情 271116 字
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?不慌,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
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
作者: 光环美男
仙侠武侠 1003350 字
江湖传闻要是得到《神龙诀》,就可以称霸武林!
《第029章 二狗带路》最新评论
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~
我来说两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