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起点

我不明白。

面前的人上一秒还紧紧攥着我的手腕，把我从尸群里拽出来。

下一秒就用这只手握着刀柄。

刀刃抵上我的胸口，没有犹豫，直直捅了进来。

为什么？

我想问他，可一张嘴，血先从喉咙里涌了出来。

温热的液体在我身下无声地漫开。

我的手抖得不成样子，可还是费力的抬起来攥住了悬在我心口的那只手。

为什么？

可是却发现原来他也在抖。

我不明白。每一次，每一个濒死的瞬间，都是他把我从尸群边上拽回来。他的背影挡在我前面那么多次，多到我以为只要他在，我就不会死。

现在，他却要置我于死地，毫不留情的，没有商量的余地。

“对不起。”

有东西砸在我脸上，冰凉的，刺痛的。

我看见他哭了，一颗一颗砸在我脸上，和我的血混在一起。

他也会哭吗？可是他为什么要哭？他哭什么？

他闭上了眼。

我感觉到他的手在刀柄上收紧了一下，像要把自己的骨头和刀柄捏碎。

然后他用力一转，刀刃在我的心脏里横了过来，没有预想的疼痛。可能痛到一定程度，就不会再痛了。

我仿佛听见自己身体里传来撕裂的闷响，一大股血从喉咙里涌出来，堵住了我所有的声音。

我颤抖着嘴唇，叫他的名字，明知道不可能，可还是这么做了。

他的睫毛在抖，但他没有松手。

我不甘心。我怎么会甘心死在这里，死在他手里，明明我是有机会活下来的。

我好恨，我究竟做错了什么？为什么救我，又要杀我，我没有做错任何事，为什么要这么对待我，世人待我不公！

他站了起来，留下了我与他的刀。月光映照着他的脸，他的眼睛被阴影罩住，像是蒙了一层散不开的阴翳。

似是在做最后的告别。

他把一抹火焰丢到了我的身上。

火舌很快蹿起来，吞没了我的衣服，我的皮肤，我的头发。

我在火焰里睁着眼睛，死死地睁着，看他的脸被热浪扭曲成一片模糊的影。

他没有走。

他站在火边，像一尊被钉住的像。

火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
我恨他，恨所有的人。

如果有来世，我一定要让所有的人都付出他们应有的代价。

我要他们一个个的，把欠我的都加倍还回来。

一个都别想逃。

一阵青白色的光大亮。

乔希如眯了眯眼，收回视线。

“应急预警短信：S市气象台1380.07.02将高温预警信号升级为高温红色预警信号，预计2日至3日，我市东区、西区、北市、南区以及中部地方最高气温......”

乔希如扫了一眼，按下静音，把手机扣回桌上。

办公室的空调开到十六度，手背上的汗也没干过。

隔壁工位有人在摔电话，话筒砸在桌上弹起来，滚到地上转了两圈。

没人捡。

没人抬头。

锁屏上叠着几条推送：菜市场群体斗殴致七人受伤、市医院急诊量激增呼吁轻症暂缓就医、某小区居民因停电与物业冲突三人被带走。

漆黑的夜也没赶走一日的燥热与疲惫，乔希如窝在家里的沙发上刷着手机，肚子传来一阵绞痛。

本想吞片布洛芬，犹豫一下，拿上手机去了医院。

晚上十点半，医院的门诊大厅乌泱泱的人。

椅子上坐满了，便靠在墙上、蹲在地上......塞满整个过道。

空气里混着消毒水、汗味和病人吐出的浊气，又潮又热。

中央空调嗡嗡地转，在这挤满高烧人体的空间里几乎不起作用。

乔希如捏紧口罩，穿过长廊。

嘴唇淡到几乎看不见的中年男人，额头沁着一层冷汗。老太太面色蜡黄，呼吸又急又浅。年轻女人抱着脸颊一团潮红，脖颈处星星点点红斑的孩子，不断咳嗽。

见乔希如走来，那些候诊的人如同被一根无形的线牵动着，一个个木然地抬起头。

混乱的长廊瞬间安静下来，乔希如听见自己的心脏在快速跳动着，她缩了缩肩膀，低下头，不去看那些目光。

诡异的沉默萦绕在旁，咳嗽不止的年轻女人，此时也苍白着唇，无声的盯着那快步离去的身影，直到一声咳嗽响起，身后再次陷入一片嘈杂。

接诊的刘医生四十多岁，戴着口罩，只露出一双疲惫的眼睛。

问诊时咳了几次，最后直接咳得弯下腰，脸上泛起潮红。她颤巍巍地递过药方，说只是肠胃炎，不严重。

乔希如欲言又止，自己默默站了起来。

她去药房多拿了些常备药，退烧的、止痛的、过敏的......装了一袋子。

出门时差点与一张推进来的担架床撞上。

床上的人身体高高拱起，一只手死死掐着自己的脖子，青筋在手背下剧烈跳动，皮肤上隐隐冒出红色斑块。

急救医生们簇拥着床往门口挤，床却突然停住了。

乔希如被扯得向前趔趄一步，低头才看清，是病人的手，从自己脖子上移开，攫住了她的胳膊。

那只手冷得像从地窖里伸出来的。

她的汗毛根根炸起。

“快松开！”旁边有人吼，“都什么时候了，还拉垫背的！”

像是溺死的人紧紧抓住的浮木，乔希如害怕地后退。

旁边的医生急了，上前去掰男人的手，可越掰越紧。

那力道大得不像病人，骨节嘎嘎作响，像要嵌进她皮肉里。

充血的眼球朝她转过来，瞳孔外蒙着一层灰翳，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。

他盯着她，嘴唇翕动，断断续续挤出一个字：“救…救…我”

乔希如被那眼神钉住。

身体抖如筛糠，一只干净的手忽然伸了过来，覆在病人的腕骨上。

没有用力，只是轻轻一按。

男人的手指像被抽走了力气，一根一根松开，垂回担架边。

乔希如抬头，看见一个戴口罩的年轻***在旁边，只露出一双眼睛。很黑，很沉，像两口看不见底的井。

他看了她一眼，她的心突然漏了一拍。接着，它开始乱七八糟的跳动起来，清晰地一下一下撞在肋骨上。

她看着他转身，推着床走进急救通道，心跳却没有因为距离地拉开而慢下来，有根细小的火苗从心里窜了起来。

直到他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，乔希如低下头，在心里小声骂了自己一句。

走出医院时，街上的巡逻守卫明显比来时更多。

她加快脚步，却在转角撞上了从餐厅出来的王姗和林姐。王姗脸上的笑顿了顿，像闻到了什么，往她身后看了看。

然后她偏过头，跟林姐交换了一个眼神，然后对面便笑了起来。

乔希如很不舒服，抱紧怀里的药，从她们旁边走过。

接着是王姗半真半假的叹息，两个笑声叠在一起，一高一低。

乔希如没有回头。

王姗与乔希如同期进入公司，一个刚毕业的人，却带着一身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圆滑和功利，想要在公司大展身手，却不知为何处处与乔希如唱反调。

林姐则相反，算是公司的老员工，是个事业平淡但长相貌美的女人，走到哪儿都自带着一点被人捧出来的底气。刚进入公司时，高主管曾对乔希如性骚扰过，被林姐撞见，从此却被记恨上。

回到家时已经快十二点。

她反锁了门，把所有窗户都拉上，才把自己扔进沙发里。手机里视频播放到一半便跳转开，相关词条也删的干干净净。

工作群里请假消息不断刷屏——头痛、发烧、家里有事......

高主管在群里发了条通知：所有人居家办公，然后@乔希如布置了一堆任务。

难得的，乔希如看着琳琅满目的目录，竟感到一丝心安。

将手机倒扣在床上，便迷迷糊糊睡了过去。

梦里没有任何东西，只有一片惨白的光。

医院走廊里的那些人站成一排，嘴唇灰白，脸上泛着潮红，一个一个看向她。

那些眼神冷漠又空洞。

身后传来一阵**。

“好难受啊，我好难受——”那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，又薄又哑，像在砂纸上磨了很久才送出来的。

乔希如猛地回头，病床上的男人朝她伸出手。

“求求你了，救救我吧——”

第二个声音贴得更近。是那个老太太，她还坐在椅子上，却把上半身整个向乔希如的方向倾过来，脸仰得极高，眼白大得吓人。她的嘴唇在哆嗦，但那双眼睛一眨不眨，直直钉着乔希如。

“你为什么要躲？”

这个声音是从年轻女人怀里传来的，是那个孩子，脸颊潮红，脖子上的红斑在灯光下像活了一样，正在往外扩。他靠在妈妈怀里，却转过头来，盯着乔希如，用一种不属于孩子的、又尖又细的嗓音说话。

“快呀，要没时间了！”

所有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，像被同一根线拽紧了的铃铛。

乔希如还站在走廊中间，那些原本散落在座位上的人却已经站了起来，像被什么无声的命令推着，向她围过来。

乔希如想退，脚却被钉住。

她低头，看见自己的脚踝被一只干枯的手攥着，顺着那只手看下去，是那个跪在墙角的女人，此时正仰着脸对她笑。那笑容像被人从脸上撕开了一道口子，嘴巴一直咧到耳根，惨白惨白的，像在说，你可算来了。

乔希如猛地坐起来，枕头上全是汗。

窗外有声音。

她僵了几秒，轻手轻脚下了床，走到厨房倒了杯水。

水刚递到嘴边，又来了极轻的敲击声，就在窗户外面。像有人用指甲在划玻璃，一下，又一下，不紧不慢，像在跟她打招呼。

她没开灯，只是把水杯慢慢放下，光脚站在地板上，那个声音停了。

可她依然能感觉到，窗帘外面，有什么东西在隔着玻璃看她，她慢慢踱步过去。

一转头就见一张脸贴在玻璃上，满脸癞蛤蟆一样的疙瘩，双目通红，脖子轻歪双目空洞地望着她。那双眼珠子一动，像在辨认她在哪。

乔希如喉咙一紧，手里的水杯差点滑脱。

然后，只听砰的一声。

人体撞击地面的闷响，沉得连窗框都跟着震了震。

紧接着是第二个、第三个......

像是有人把一袋袋湿衣服从楼顶往下扔，落地时砸碎了夜的寂静。

警笛与尖叫划破夜空，整栋楼像被谁从底部点着了。

乔希如晃过神，快步走到床边，扒着窗户往外看。

楼顶上，一个接一个的人往下跳。

满脸疙瘩的男人、皮肤溃烂的女人、白发苍苍的老人，还有看起来不超过十几岁的孩子。

他们排着队走到楼沿，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，一脚踩空，坠落。

楼下的空地上，身穿防护服、头戴面罩的士兵从卡车上跳下来，动作整齐得像上了发条。

白衣人背着喷雾器四处喷洒液体，地面腾起一片惨白的雾。

守卫者们走到那些跳楼者尸体旁，正在查看。

乔希如心跳如擂，抓紧了身边的窗帘。

就在火光明灭之间，楼下有个人忽然抬起了头。

乌黑的眼睛，像早有感应，准确无误地望向她所在的楼层。

她看不清他的脸，可那道视线像一根冷钉子，穿过夜色和火光，直直钉在她身上。

是他。

医院里的那双眼睛。

她心悸地缩回窗帘后面，后背紧贴着墙，嘴里发干。

楼下传来一阵骚乱，她壮着胆子再次探头，正看见那些烧焦的尸体在动。

先是手指，弯曲、抽搐，像在重新熟悉自己的骨头，然后是胳膊，反折着撑起身体。

然后，一具身体站了起来，脊椎一节一节地从地面拔起，像一株从水泥地里钻出来的怪物。

年轻的士兵低声咒骂，端起火枪迎面喷去。

火焰里，那东西还在动，一只，又一只......

直到最后一只站了起来。

旁边的魁梧男人按下了他的枪管：“上面要留活口。”

一旁的清明面无表情地举起枪。

“无药可医，无法可治。”

火焰瞬时吞没了那些刚站起来的尸体。

手机振动，把乔希如从惊骇中硬生生拽了回来。

屏幕上弹出一条短信：“局部暴动已基本控制，请大家安心待在家中，将尽快安排群众接往安全地带……”

她还没看完，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。

是王珊的微信：

“你是不是囤了些药？！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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