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 扇子还没还，债主上门了

大唐贞观十四年，夏，火焰山东麓，雨后第二日。

我们刚翻过火焰山的主脊，正沿着东坡往下走。空气里还残留着雨水洗过的潮湿味道，脚下踩着的石头第一次不发烫了，我甚至看见石缝里冒出一小撮绿色的草芽——这东西在火焰山上怕是几百年没长过了。

芭蕉扇就挂在我背上，用三层油布裹着，外面又扎了两道绳。大师兄走路的时候老回头看我后背，我说"丢不了"，他说"老孙就是确定一下"，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
师父走在最前头，心情明显好了很多，连袈裟都没那么皱巴了。二师兄在后面哼小调，调子哼到第三遍我才听出来是《天蓬元帅巡河曲》——他自己编的，歌词内容主要吹嘘当年在天河多威风，调子难听得连路边的石头都嫌弃。

路是往下走的。过了火焰山，前面地势渐渐低下去，地貌从焦黑的岩石过渡成红褐色的土坡，再往前走了半日，居然开始有稀疏的灌木丛了。

"好地方，"二师兄兴奋地往前紧赶几步，"老猪闻见前面有人烟！有烟就有饭！"

师父也精神一振："八戒，去前面打听一下，看看离下一个城镇还有多远。"

二师兄应了一声，架起云头往前探路。我们三个在后面慢慢走着，我边走边盘算：剩下的干粮还能撑两天，如果前面有镇子就能补给，但关键问题是——

"老沙。"大师兄忽然收了嬉皮笑脸，金箍棒横在身前，耳朵动了动。

"嗯？"

"有人追来了。很快，云头很沉，不是小妖。"

我下意识把背上的扇子又扎紧了一层，同时往师父身边靠了一步。师徒四人走江湖这么久，我学会了三件事：第一，大师兄耳朵比狗灵；第二，他说"有人追来"的时候最好立刻戒备；第三，他表情严肃的时候，来的人至少是妖王级别。

话音没落，天边卷过来一片黑云。

那片云跟二师兄的巡河云不一样，厚实、沉重、带着铁器碰撞的声响，云上站着一个魁梧至极的身影。我眯眼一看——头顶双角，身披锁子甲，手里一杆混铁棍，面如黑炭，目似铜铃。

大师兄的嘴角抽了一下。

牛魔王。

"二弟——"牛魔王的嗓门把山都震得嗡嗡响，"——别来无恙啊！"

师父脸白了。我回头看了一眼——二师兄还没回来，前路没人，后路是刚爬过来的火焰山。我们三个站在半山腰的一条窄道上，左边是坡，右边是崖，跑都没地方跑。

"贤兄，"大师兄扛着棒子仰头看云，语气居然还算镇定，"好巧。"

"巧？"牛魔王从云上跳下来，落地的时候震得我脚底发麻，"我追了你们两百里。不巧。我是来找东西的。"

他的目光越过大师兄，直直落在我背上裹着油布的扇子上。

"贤弟，"牛魔王走近了两步，铜铃似的眼睛盯着我，盯得我后背冒汗，"我那婆娘的芭蕉扇，是不是在你们手上？"

"是借的。"我抢在大师兄开口之前说了。大师兄一开口必定是"老孙凭本事拿的"——这话在牛魔王跟前说等于点火。

牛魔王看了我一眼，眉毛挑了一下："你是哪个？"

"沙悟净。取经团队的行李官。扇子确实是跟嫂嫂借的，说好用完归还。我们昨天刚过了火焰山，正要送回去。"

"哦？"牛魔王的目光在我身上停了片刻，然后转向大师兄，"二弟，你的人倒是比你会说话。"

大师兄哼了一声。

牛魔王把混铁棍往地上一杵："借扇子的事，我婆娘跟我说了。她说你手下有个老实和尚帮她修了三天水管，她承这个情，扇子就借了。我一开始没拦着——"

"那就好办了——"二师兄的声音突然从头顶冒出来，他驾云落在我旁边，手里还拎着两个热腾腾的包子，一脸堆笑，"老牛哥啊，都是一家人，嫂嫂都答应了，您这何必——"

"你闭嘴。"牛魔王连眼皮都没抬，"我婆娘答应了，那是她的事。我来，是为另一桩事。"

他盯着大师兄，指节在混铁棍上敲了两下。

"红孩儿的事，二弟，咱们该好好算算。"

空气一下子冻住了。

师父在后面小声念了句"阿弥陀佛"，二师兄把包子往我手里一塞，钉耙悄悄从背上解了下来。大师兄的脸沉下去了，金箍棒从肩上滑下来，横在胸前。

"老牛，"大师兄的嗓门低下去，"你儿子现在跟着观音菩萨，正经编制，享天福，比你在摩云洞当土霸王强一百倍。你该谢我。"

"谢你？"牛魔王的声音骤然拔高，"你把我儿子送去做善财童子——端茶倒水、烧香扫地！老子的种，拿去给人当使唤——"

"菩萨没亏待他！"

"那是你觉得！"

棒子举起来了。两个人面对面，杀气把半座山都压得矮了几分。二师兄往后退了半步，把师父挡在身后。我站在原地没动，手里攥着两个热包子，脑子里飞速转着——

打起来的话：大师兄和牛魔王战力相当，但这里是下山窄道，腾挪不开，容易波及师父。二师兄肯定得护着师父先撤，我扛着扇子和行李跑不快，大概率被堵住。结果就是扇子被抢回去，人可能还要挨顿揍。

不打的话：牛魔王正在气头上，讲道理没用。

只有一个办法。

我往前跨了一步，走到大师兄和牛魔王之间，把两个热包子举到牛魔王面前："老牛哥，先吃口东西，气消一半。听我说两句——两分钟，不长。"

牛魔王低头看着我。他的鼻翼扇了两下，包子的肉香味确实飘过去了。

"你刚才说，嫂嫂承我的情，"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不抖，"那我也承老牛哥的情。您儿子红孩儿的事，我翻过合同——"

"什么合同？"

"取经项目当年立项的时候，灵山那边有一份叫'九九八十一难配套资源整合方案'的文件。红孩儿那一难，属于'资质较好、可定向培养'的路子。换句话说，他被收走不是随手抓的——是当年就定好的编制名额，老牛哥您想，如果菩萨只是缺个端茶的，天上地下那么多童子，为什么偏偏选中红孩儿？"

牛魔王的眉毛拧了起来。

"因为红孩儿有根骨。"我把包子又往前递了递，"菩萨亲自点的人，以后的前途——您想想，善财童子之后是什么？至少是个散财尊者起步吧？老牛哥，您儿子走的不是绝路，是捷径。"

安静。

风吹过窄道，卷起地上细碎的红土。大师兄在旁边盯着牛魔王的动作，金箍棒一直没放下来。二师兄在后面咽了口唾沫，我听见他嘀咕了句"老沙厉害啊"。

牛魔王沉默了很久。

然后他伸手，接过了包子。

咬了一口。嚼了两下。咽了。

"……你比我这二弟懂事多了。"他看着我，语气软了半分，"扇子你拿回去还我婆娘。红孩儿的事——我还没消气，但今天不打了。"

"谢老牛哥。"

他转身，踩上黑云，升到半空的时候回头看了大师兄一眼："二弟，下回喝酒。你请。"

大师兄的嘴角动了动，最后从嘴里挤出两个字："……行。"

黑云走了。

我吐出一口气，一屁股坐在了地上。两个手心全是汗，后背的衣裳能拧出水来。两个包子只送出去一个，我低头看了看手里另一个，咬了一口——韭菜鸡蛋的，凉了，但真香。

师父走过来拍我的肩膀："悟净，你做得好。"

我嚼着包子，望着牛魔王远去的黑云尾巴，突然觉得那份入职合同上写的"人际关系调解员"职务描述，似乎该加一行字——

含高风险谈判，且不额外加钱。

下一站，翠云山还扇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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