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 扇子扇飞了

大唐贞观十四年，夏，火焰山正中央，地表温度八十五度。

我们师徒四人站在火焰山脚下，面前是那片烧了不知多少年的火海。热浪扑面而来，我三天前刚结痂的手又开始疼了——不是因为伤口裂开，是单纯被热气烤得发痒。

师父的袈裟已经湿透了，分不清是汗还是我往他身上泼的水。二师兄靠在路边一棵半枯的柳树上喘粗气，那张猪脸被烤得发红，活像刚出锅的酱肘子。大师兄倒是一点事没有，扛着金箍棒盯着火焰山，眼睛发亮。

"扇子呢？"他回头问我。

我从背上解下一个布包，层层拆开。芭蕉扇安安静静躺在里面，翠绿的叶面泛着柔光，跟周围烤焦的空气格格不入。我这一路上都是双手捧着走的，比捧紫金钵盂还小心——那玩意儿打碎了赔钱，这玩意儿扇丢了我们要搁这儿烤到明年。

大师兄一把接过来，掂了掂分量："就这么个小玩意儿，能扇灭整座火焰山？"

"铁扇公主说可以。用力扇三下，火灭风起雨落。"

"三下？"

"三下。您别多扇。"

大师兄嗤笑了一声："老孙知道轻重。"

这是我这辈子听到的、大师兄说得最不靠谱的一句话。

他走到火焰山正面，深吸一口气，举起芭蕉扇——

第一下。

一阵狂风从扇面涌出，铺天盖地卷向前方。火焰山的火舌被压得伏下去，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摁进了地里。热气被风吹散，站在二十步外的我都觉得凉快了。师父连念了三声佛号，二师兄直接从地上蹦了起来："好啊！"

第二下。

风更猛了，天空开始聚集云层，灰蒙蒙的厚云从四面八方压过来，遮住了原本烤得发白的日头。火焰山的火焰已经矮了半截，露出底下焦黑的岩石。我甚至看见缝隙里有水汽在蒸腾——那是被烤了百年的地底水脉，终于等到了翻身的机会。

"成了成了！"二师兄拍着肚子，"老猪这就准备过山！"

大师兄得意地回头，看了我们一眼，嘴咧到耳朵根。

然后他举起了扇子，往肩膀上一扛——

第三下。

但第三下扇出去的时候，角度歪了。

准确地说，他太得意了，扇完第二下就回头看我们炫耀，第三下是反手随便往后一挥——

狂风没有往火焰山的方向去。

风往天上去了。斜着往上，像一道被掰歪的水柱，裹着大师兄半个身子，他一个踉跄没站稳，扇子脱了手。

那把碧绿的芭蕉扇，被自己扇出来的第三股狂风卷着，一路打着旋往天上飞，越来越高、越来越远，在灰蒙蒙的云层背景下越变越小，最后变成一个绿点，消失在西边天际线。

安静。

火焰山还剩下半截火苗在苟延残喘，半死不活地舔着石头。天上乌云聚了又散——因为没扇第三下，风还没起、雨还没落。乌云没有风推着走，自己在那儿悬了半天，最后散了。

火灭了七成，剩下的三成还在烧。乌云走了，日头重新露出来，烤得地面冒烟。

师父：……

二师兄：……

我：……

大师兄还保持着那个仰头看天的姿势，手里的空气握着已经不在的扇柄。

"大师兄，"我尽量让自己声音平静，"扇子呢？"

"……飞了。"

"飞哪了？"

"那边。"他指了指西边。

"多远？"

"……不知道。老孙这就要去找。"

"找回来之后，"我蹲下来，从行李里翻出一根绳子，"用这个把扇子绑您手上。我求您了。"

二师兄在旁边笑得蹲在了地上，肚子一颤一颤："大师兄啊大师兄，你这一扇子，把咱家唯一的过山工具扇到不知哪个野山头去了。你说说你——"

"闭嘴！"

"老孙去追。"大师兄收了金箍棒，翻了个跟头就往西追去。筋斗云的尾巴在天上划了一道弧，很快也变成了一个小点。

火焰山脚下剩了我们三个，头顶是半灭不灭的火，脚下是烤得滚烫的石头，面前是没走完的九十里山路。

师父叹了口气，坐在我的行李上："悟净啊，悟空什么时候能回来？"

"不知道。但扇子飞得挺远，我估计一时半会儿。"

"那咱们……"

"原地扎营。"我把行李放下，从里面扯出帐篷布，找了两根粗树枝撑起来，"师父您先避暑。二师兄，你去那边看看有没有水源——刚才乌云聚过，可能附近有雨水汇流。"

二师兄难得没废话，扛着钉耙去了。我蹲下来生火——不是取暖，是烧水。火焰山虽然灭了大半，但地热还在，挖个浅坑把锅架上去，水自己就开了。

"悟净，"师父坐在帐篷底下，拿袈裟扇着风，"你说悟空能找到吗？"

"能。"我把茶叶丢进锅里，"但扇子掉在哪个山头，就得跟那个山头的妖怪打交道。大师兄那个人您也知道——"

"会打起来。"

"对。"

师父又叹了口气，开始念经。我听着他念的"心经"配着锅里咕嘟咕嘟的煮水声，莫名觉得安宁。后勤工作就是这样，不管出了多大的乱子，先把饭做了、把水烧了、把帐篷支起来，天塌下来也得等吃饱了再塌。

两个时辰后，大师兄回来了。

筋斗云落地的时候，他脸上多了两道爪痕，衣服破了三处，头发——好嘛，上次被铁扇公主扇掉的一半还没长回来，这次又少了三分之一。

"找到没？"我问。

他从怀里掏出芭蕉扇，往我手里一塞。扇面上多了个豁口，边缘焦了一小块，像是被什么东西咬过。

"怎么回事？"

"掉在摩云洞了，"大师兄一屁股坐下，抓过我的茶碗灌了一大口，"洞主是头老牛精，非说是他的地盘上捡到的，不还。老孙跟他讲道理他不听，就打了一架。"

"打赢了？"

"打赢了。"大师兄咧嘴一笑，爪子印跟着动了动，"但扇子被他的牙咬了一口。没事，不影响使。"

我把扇子翻来覆去看了三遍。豁口不大，但确实在边缘。我掏出蚌壳，沿着豁口把毛刺刮平，又把焦黑的部分轻轻蹭掉。扇子重新变得顺滑了。

"行了，不影响。"

大师兄看着我这一套动作，难得安静了一会儿。然后他说："老沙，你手还缠着布呢。"

"不碍事。"

他把茶碗放下，站起来拍了拍灰："走，扇火去。这回老孙抓稳了。"

我站起来，把绳子从行李里翻出来，当着他的面把扇柄和他手腕缠了三圈，打了个死结。

"你——"

"为了保险。"我把绳头递给他，"扇完三下自己解。不许扯断，这根绳子是师父的袈裟边角料裁的，扯断了你自己跟师父解释。"

大师兄看着缠在手上的绿色绳子，表情复杂了足足五秒钟。

然后他笑了。

"行，听你的。"

我们重新走到火焰山前。火苗还剩一截，像垂死挣扎的困兽。

大师兄举起扇子，这一次，他面朝火焰山，双脚站稳，手腕上的绳结绷得紧紧的。第一扇、第二扇、第三扇——方向直直向前，力道均匀，一气呵成。

风起。云聚。雨落。

倾盆大雨砸下来的那一刻，我仰起头张开嘴接了一捧。水是温的——被地热烤过的雨水落下来还带着温度，但解渴，管用。

火焰山的最后一缕火舌在雨中嘶了一声，灭了。

面前的焦黑岩石被雨水冲刷着，露出本来的颜色。八百里的火焰山，在这一刻终于变成了一座普通山脉。雨越下越大，我翻出备用的油布盖在行李上，师父躲在帐篷里念阿弥陀佛，二师兄在水洼里打滚，大师兄站在原地，手腕上还挂着那把扇子，仰头看天，雨水淌过他脸上的爪痕，他咧着嘴笑。

"老沙，"他回头朝我喊，"走！过山！"

我扛起行李，踩进温热的雨水中。

火焰山过了。扇子回头还得还回去，但那是明天的事。

今晚扎营的时候，我翻开日志记了一笔：

贞观十四年夏，火焰山渡。耗时三日。主要风险：扇子脱手。解决方式：绳子。下次类似任务预装防脱手装置。

想了想，我又加了一句：

大师兄今天说了一句"听你的"。记录在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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