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章 去洗澡

“平安扣是空心的？”

晚饭桌上，陆云忻夹菜的手，停了一下。

“嗯。”苏棉搅着碗里的汤，“有螺丝纹，能拧开的那种。我妈生前从来没提过。”

她没说下午在楼下的对峙，只说了手链。

“她把东西藏在贴身戴的饰品里。”苏棉抬起眼，“说明她生前，就在防着什么人。”

陆云忻没接话。

他垂着眼，慢慢地吃完了那口菜，然后才开口，声音很平：

“符家的东西，你别自己去碰。”

“为什么？”

“没为什么。”

“陆云忻。“苏棉放下筷子，“你上次半夜在阳台上打电话，说的是'恒源背后是符氏的钱，先不要动'。你在查符家——你比我知道得多。”

他抬起眼看她。

灯光下，那双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沉浮了一下，最终归于平静。

“我知道的，会告诉你。”他说，“但得是合适的时候。”

“什么叫合适的时候？”

“等你查到的，和我查到的，”他顿了顿，“对上的时候。”

苏棉盯着他。

这个人永远这样。给一半，留一半，留的那一半，像鱼饵，也像刀鞘。

“行。”她重新拿起筷子，“那各查各的。谁先查到，谁请客。”

“请什么？”

“请对方一个要求。”她想了想，补了一句，“不许太过分的要求。”

陆云忻弯了一下嘴角。

“成交。”

——

周六，傍晚。

陆云忻带她去了一个地方——大学东门的小吃街。

街口第一家的糖炒栗子，第三家的烤冷面，拐角那家的糖葫芦，全都还在。

苏棉站在街口，看着那块褪了色的招牌，恍惚了一秒。

“怎么会带我来这。”

“你上周吃栗子的时候，”陆云忻瞥她，“念叨了一句'不如东门那家'。”

“你连这个都记着？”

“顺路。”

苏棉看着他。

这条街在城南，她以前的公寓——他们的那个“家”在北边，顺哪门子路。

但她没拆穿。

她挽起袖子，一头扎进了小吃街。

烤冷面加两个蛋，多放香菜。炸串要一把，蘸甜辣酱。

栗子买一斤，趁热剥。糖葫芦来一串，山楂夹糯米的。

她吃得很专注，腮帮子鼓鼓囊囊，像一只过冬前拼命囤粮的仓鼠。

陆云忻跟在她旁边，负责拎东西、付钱、递纸巾，顺便毒舌。

“少吃点炸串，你的胃——”

“闭嘴，喂我一口。”

他顿了顿，拿起一串糖葫芦，递到她唇边。

苏棉咬了一口，糖壳咔嚓一声脆响。

甜的。

走到街尾，有个套圈的摊子。

摊主是个中年大叔，看见陆云忻，忽然一拍大腿：“哎！你是不是以前常来那个学生？四年前老带一个丫头来，那丫头套圈十环能中一环，回回赖着让我送！”

苏棉脚下一顿。

“记错人了。”陆云忻面不改色。

“不能啊，你这张脸——”

“记错了。”他往摊上放了张钱，“二十个圈。”

苏棉拿起来，扔了第一个。

没中。

第二个，没中。

第三个，擦着边弹了出去。

“啧。”陆云忻看不下去了，从她手里拿走剩下的圈，随手一抛。

中了。

又一抛。

又中了。

十分钟后，摊主大叔看着空空如也的奖品架，含泪给他们包了一个最大的玩偶——一只傻笑的柴犬。

苏棉抱着柴犬，仰头看他：“你以前是不是偷偷练过？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那你怎么百发百中？”

“眼睛好。”陆云忻拎着糖炒栗子，往前走，“看人准，看圈也准。”

糖壳的甜味在舌尖化开，像一把钥匙，轻轻捅开了记忆的锁。

四年前的冬天，也是这条街，也是这口甜，也是身边这个人。

他们第一次正式约会，就在这条街。

按合同，约会一次五百。

那天她请他吃了烤冷面加两个蛋，一共十八块。

吃完，他掏出手机，给她转了四百八十二。

“干什么？”她愣住。

“约会费用含在五百里。”他说，“你请了客，剩四百八十二，退你。”

“不是——五百是我付你的——”

“我付过了。”他把手机收起来，一本正经，“今天的约会，我付的。”

她站在原地，看着那笔转账，一分不多，一分不少。

那是她人生中第一次，有人把她用钱买来的时间，用钱还了回来。

而且认真得像在执行什么重大条款。

苏棉回过神来。

手里的栗子，凉了。

糖炒栗子的香气还在，热气早没了。

她低头，把剥好的那几颗，一颗一颗吃掉了。

凉的，也是甜的。

——

天黑透之前，天气预报里的雨，提前来了。

先是几点，然后哗一下，铺天盖地。

两人谁也没带伞。

陆云忻拽着她的手腕，沿着骑楼的屋檐一路狂奔。

跑回公寓楼下的时候，两个人都湿透了。

进了门，冷气一激，苏棉打了个喷嚏。

“去洗澡。”陆云忻把她往浴室推，“热水开热点。”

“你先。”

“我皮糙。”

苏棉进浴室冲了个热水澡，出来的时候，头发还在滴水。

客厅里，陆云忻背对着她，正在翻找干衣服。

他的白衬衫湿透了，贴在背上，一片深色。

“给你拿了毛巾。”他递过来一条，转身要去拿衣服。

就在转身的一瞬间，湿透的衬衫领口敞开，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——

苏棉看清了他的心口。

心脏的位置。

有一个字。

一个“棉”字，笔锋凌厉，墨色沉黑。

字的下面，纹着一朵花。

百合花。

花枝缠绕着那个字，花瓣绽开，正正地，覆在心口跳动的位置。

苏棉手里的毛巾，掉在了地上。

那是她的名字。

那是她大二那年在宿舍楼下，抱着花坛边的一丛百合，随口说过的话——“我最喜欢百合花，以后我结婚，要用一万朵百合，铺满整个礼堂。”

随口说的。

她自己都快忘了的。

陆云忻弯腰，捡起毛巾。

他站直，扣好领口，动作不疾不徐，像是后背那道视线不存在。

“看够了？”

苏棉的喉咙动了动。

“……什么时候纹的。”

“跟你无关。”

他握着毛巾往浴室走，经过她身边的时候，脚步顿了一下。

“第三条规矩，”他声音很低，“不许提四年前的事。”

“苏棉，是你自己，先犯规的。”

浴室的门关上了。

水声哗哗地响起来。

苏棉站在客厅中央，站了很久很久。

心脏的位置，一阵一阵地发烫，像是隔着四年光阴，有什么东西，隔着皮肤，跟他的那个纹身，遥遥地共了振。

那一晚，她失眠了。

想出去吹吹风，玻璃门没有关严。

陆云忻背对着她站在阳台上，肩膀绷得很直，声音压得极低，混在雨声里，断断续续地飘过来。

“……嗯，拿到了。”

“先收着，别动。”

“不急。”他停了很久，雨声里，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，“有些东西，得让她自己走到门口，才算数。”

雨声哗哗。

苏棉握着水杯，指尖一点一点地凉下去。

她是谁？

那个值得他等在门口、等她“自己走到”的人，是谁？

苏棉忽然发现，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陆云忻。

澜庭门口弯腰的经理，四年后突然出现的他，还有现在这些没头没尾的电话。

四年的空白，像一口深井。

她往里看，只看见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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