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绪二十七年十月。
初冬的北京城,寒气已经透骨。但从马家堡火车站一直到永定门,再到紫禁城的御道上,却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。
黄土垫道,净水泼街。沿途的残垣断壁被连夜用彩绸和松枝遮掩了起来,远远望去,仿佛这座城市从未经历过庚子年的那场浩劫,依然是那个太平盛世的天朝国都。
永定门外,黑压压地跪满了人。
在京的王公大臣、六部九卿,按照品级班次,整整齐齐地跪在御道两侧。每个人都穿着崭新的朝服,顶戴花翎在寒风中微微颤动。没有人敢抬头,甚至没有人敢大声喘气。
在这片代表着大清国最高权力的朝服海洋中,有一块方阵显得格外特殊。
那是白云观的道众。
高仁峒跪在最前面,身后是刘诚印,再往后,是一百多名穿着崭新青色道袍的年轻道士。他们没有顶戴花翎,但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一柄雪白的拂尘,身前摆着一张临时搭起的黄花梨木香案。香案上,供奉着三清道祖的牌位,紫铜香炉里燃着最上等的降真香,青烟袅袅升起,在寒风中笔直不散。
高仁峒今天穿上了那件慈禧御赐的紫色云锦法衣,头戴混元巾。虽然年近花甲,在冰冷刺骨的黄土地上已经跪了快两个时辰,但他依然挺直了腰杆,宛如一尊泥塑木雕,纹丝不动。
他的膝盖早已冻得失去了知觉,但他的心,却像一团火在烧。
“呜——”
远处,马家堡火车站的方向,传来了一声冗长而沉闷的汽笛声。
那是太后和皇上的专列到站了。
人群中产生了一阵极轻微的骚动,就像风吹过麦浪。但很快,这骚动就被压制了下去,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死寂的沉默。
大约过了一个时辰,永定门外的御道尽头,终于出现了銮仪卫的先导马队。
紧接着,是高擎着日月星辰旗、龙凤旗的仪仗,是手持金瓜钺斧的侍卫,是绵延不绝的太监和宫女。
最后,是两乘巨大的八抬黄帷大轿。前面一乘,坐着光绪皇帝;后面那乘更大、更华丽的,坐着大清国的实际统治者——慈禧太后。
“啪!啪!啪!”
三声清脆的静鞭在半空中炸响。
“跪——迎——”
礼部官员拉长了调子的唱喏声在旷野上回荡。
“臣等恭迎皇太后、皇上回銮!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!太后老佛爷吉祥!”
山呼海啸般的请安声,如同海潮一般席卷了永定门外。高仁峒身后的道士们,也齐刷刷地伏下身去,拂尘搭在臂弯,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黄土。
高仁峒将头深深地埋在双臂之间。他能感觉到,那庞大的銮驾正在缓缓靠近。马蹄声、脚步声、轿夫沉重的呼吸声,交织在一起,像是一面巨大的鼓,一下一下地敲击着他的心脏。
銮驾越来越近,那股混合着高级藏香和淡淡药味的熟悉气息,钻进了高仁峒的鼻腔。
突然,那沉重的脚步声停了下来。
銮驾,停在了白云观香案的正前方。
周围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。跪在附近的王公大臣们,虽然不敢抬头,但每个人都在心里暗暗揣测,太后为何会在这里停轿?
“太后有旨——”
一个尖细、拖着长音,却又透着无比圆滑与威严的声音,在銮驾旁响起。
高仁峒浑身一震。那是李莲英的声音。
“宣,白云观方丈,高仁峒,近前听用——”
这短短的一句话,就像一道惊雷,在永定门外炸响。
在数以千计的王公大臣面前,在回銮入城这个最重要的历史时刻,慈禧太后没有召见军机大臣,没有召见内阁大学士,而是召见了一个道士!
高仁峒深吸了一口气,强压下狂跳的心脏。他双手撑地,缓缓地、极其艰难地将冻僵的双腿挪动起来,以膝代步,一步一步地向銮驾跪行而去。
十步,五步,三步。
他在距离銮驾还有三尺的地方停下,再次深深地伏下身去:“化外微臣、白云观方丈高仁峒,恭请太后老佛爷圣安。”
视线所及,是一双穿着皂色粉底朝靴的脚。那是李莲英。
高仁峒微微抬起一点视线,正好迎上了李莲英那双精明的眼睛。李莲英冲他极其隐蔽地眨了一下左眼,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那个眼神在说:老哥哥,你过关了。
“起磕。”
轿帘后,传来了一个苍老的声音。
高仁峒直起上半身,但依然双膝跪地。他不敢直视轿帘,只能微微低着头。
“高道长。”慈禧的声音从那层明黄色的丝绸轿帘后透出来。比起庚子年西逃之前,她的声音少了些许中气,多了几分疲惫和沙哑,但那种久居上位、生杀予夺的威严,却丝毫未减。
“微臣在。”高仁峒的声音微微发颤。这不是装出来的,在这种皇权极度浓缩的压迫感下,没有人能真正保持平静。
轿帘后沉默了片刻。
这片刻的沉默,对高仁峒来说,仿佛过了一整个世纪。他的脑海中闪过一万卢布,闪过高尾亨的笑脸,闪过那份四亿五千万两的条约抄本。
如果慈禧知道了他在背后的那些交易,此刻从轿帘后传出的,就会是“推出斩首”的懿旨。
“这一年……你辛苦了。”
慈禧的声音很轻,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。
高仁峒如遭雷击。
这五个字,就像一把最锋利的刀,瞬间切开了他所有的伪装和防备。
他原本准备了一肚子的场面话,准备了如何表忠心、如何诉说留守京城的艰难。但在这一刻,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他的眼眶瞬间红了。
这一年,他太累了。他在废墟中施粥,在洋人面前装孙子,在日俄的夹缝中走钢丝。他把白云观的尊严踩在脚下,换取生存的筹码。他像一条狗一样,在帝国的废墟上刨食,还要时刻防备着被背后的冷箭射穿。
而现在,这个将国家带入深渊、又让他陷入这种绝境的女人,隔着轿帘,对他说了一句“你辛苦了”。
这是一种何等荒谬、又何等真实的恩宠。
“老佛爷……”高仁峒伏在地上,声音彻底哽咽了,眼泪不受控制地砸在黄土上,“贫道……贫道不敢言苦。只要太后平安,只要大清平安,贫道便是粉身碎骨,也心甘情愿!”
这不是演戏。这一刻,他的眼泪是真实的,他的委屈是真实的,他对这个摇摇欲坠的国家的悲哀,也是真实的。
轿帘后传来一声幽幽的叹息。
“你的忠心,我都知道。京城遭逢大难,满朝文武跑的跑,降的降,唯有你这方外之人,还能守着祖庭,设粥厂活人无数。你,比那些读圣贤书的奴才,强多了。”
这句话一出,跪在周围的那些王公大臣们,许多人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了。太后这是在借着夸奖高仁峒,敲打他们这些在庚子年表现不佳的官员。
“回宫后,你歇息两日,到储秀宫来一趟。我这身子骨,在西北吹了一年的风,有些不利索了。还得你来给我请个平安脉。”
“微臣领旨!微臣万死不辞!”高仁峒重重地磕头。
“起驾吧。”
李莲英尖细的声音再次响起:“太后有旨,起驾——”
静鞭再次炸响。八抬大轿缓缓抬起,从高仁峒的身边走过。
高仁峒跪在地上,直到銮驾的队伍完全走出了视线,直到永定门外的王公大臣们纷纷站起身,拍打着膝盖上的尘土,他依然久久没有起身。
刘诚印走过来,小心翼翼地将他搀扶起来。
“方丈,太后走远了。”刘诚印低声说道,眼神中掩饰不住的狂喜,“您听见了吗?太后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夸您!咱们白云观,这回是真的熬出头了!”
高仁峒借着刘诚印的力道站稳了身子。他的双腿因为长时间跪地,已经麻木得像两根木棍。
他看着远处那座巍峨的永定门城楼,看着那些正陆续进城的官员们的背影。
“熬出头了?”高仁峒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冷笑了一下,“诚印,那是千金买马骨啊。”
慈禧需要一个忠臣的典型,来掩盖她抛弃京城、仓皇西逃的尴尬。而他高仁峒,这个留守京城、赈济灾民的道士,恰好是最好的一块遮羞布。
这不仅仅是恩宠,这是一副更加沉重的枷锁。
次日,清晨。
白云观的晨钟刚刚敲响,内务府和礼部的官员便捧着黄绫圣旨,在一队顶盔贯甲的侍卫护送下,浩浩荡荡地来到了白云观。
大开中门,设香案,焚降真香。
高仁峒率领全观道众,跪在玉皇殿前的广场上,迎接这道迟来了一年的圣旨。
传旨的是内务府大臣,他展开圣旨,声音洪亮地宣读:
“奉天承运皇帝,诏曰:白云观方丈高仁峒,道行高深,忠勤体国。庚子之变,坚守祖庭,施粥济民,活人无算。实乃道门之楷模,国之栋梁。特赏赐白云观内库白银五千两,以充修缮之用。赐高仁峒‘护国真人’封号,加授‘总道教司’衔,赏穿黄马褂,紫禁城骑马。钦此!”
“微臣高仁峒,叩谢天恩!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!太后老佛爷千岁千岁千千岁!”
高仁峒双手高举,接过那道沉甸甸的圣旨。
五千两白银,一箱一箱地抬进了白云观的院子。白花花的银锭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芒。
“护国真人”的御笔金匾,被红绸蒙着,由四名侍卫小心翼翼地抬了进来。
整个白云观沸腾了。
年轻的道士们欢呼雀跃,老道长们热泪盈眶。这是白云观自建观以来,从未有过的殊荣。哪怕是当年丘处机见成吉思汗,也不过如此了吧?
从今天起,白云观不再仅仅是京城第一道观,它成了大清国的“护国道观”。而高仁峒,也不再是一个普通的方丈,他是名正言顺的“护国真人”、“总道教司”,是可以穿着黄马褂在紫禁城里骑马的政治新贵。
前来道贺的官员、富商络绎不绝,白云观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。刘诚印带着知客道士们,满脸堆笑地迎接着一拨又一拨的客人,收着一份又一份厚重的贺礼。
但作为这场狂欢的主角,高仁峒却在应付完内务府的官员后,借口身体不适,退回了后院。
他没有回丹房,而是独自一人来到了邱祖殿。
他让守殿的道士退下,反手关上了殿门。
大殿内,九九八十一盏长明灯静静地燃烧着。长春真人丘处机的塑像刚刚重新贴了金箔,在灯光下闪烁着神圣而威严的光芒。
高仁峒走到蒲团前,没有跪下,而是盘腿坐了下来。
他将那道圣旨放在膝盖上,静静地看着丘处机的神像。
“祖师爷,”高仁峒的声音很轻,在这空旷的大殿里回荡,“当年您一言止杀,救了天下苍生,被元太祖封为国师。今天,弟子也得了个‘护国真人’的封号。”
他低头看着膝盖上的圣旨,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容。
“可是,您救的是人。弟子……救的只是这摇摇欲坠的皇权,和弟子自己这条贱命。”
他在邱祖殿里坐了整整一夜。
听着前院传来的喧闹声、爆竹声,听着那五千两白银入库时发出的碰撞声。那些声音,就像是一场荒诞的戏剧,在这个濒临崩溃的帝国废墟上,上演着最后的繁华。
第二天清晨,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棂,照在丘处机塑像的面庞上。
高仁峒站起身,拍了拍道袍上的灰尘。他的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深邃与冷酷。
他走出邱祖殿,回到丹房。
他走到书案前,从地窖的暗格中,取出了那本用蓝布包裹的秘密账本。
这是他记录了近二十年政治交易流水、行贿受贿、情报交换的账本。里面有李莲英的贪婪,有璞科第的阴谋,有高尾亨的试探,也有他高仁峒自己的卑劣。
他翻到了庚子年的最后一页。
那一页上,记录着他在粥厂买粮的开销,记录着他收受俄国人的一万卢布,记录着他同意高尾亨设立“文化交流会”的条件。
高仁峒拿起毛笔,蘸饱了浓墨。
他在那些肮脏的交易记录下方,写下了四个大字:
【护国真人】。
写完这四个字,他停顿了许久。
他看着窗外,看着那块即将悬挂在山门上的御赐金匾,看着那些正喜气洋洋地清扫庭院的道士们。
然后,他重新低下头,在那四个字后面,重重地写下了两句话。
笔锋锐利,力透纸背,仿佛要将这宣纸划破。
“呵呵。”
“国已至此,何以为护?”
墨迹未干,高仁峒猛地合上了账本。
他将账本重新用蓝布包好,放回暗格。
当他再次抬起头时,脸上已经挂上了一副高深莫测、悲天悯人的神仙面孔。
“诚印。”他冲着门外喊道。
“方丈,您醒了?”刘诚印推门进来,眼角还带着熬夜的血丝,但精神极好,“前院的客人都安排好了,顺天府尹和步军统领衙门的大人都在花厅等您呢。”
“准备轿子。”高仁峒整理了一下紫色的法衣,将那件御赐的黄马褂披在身上。
“方丈要去见他们?”
“不。”高仁峒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那个穿着黄马褂的道士,显得如此尊贵,又如此滑稽。
“我要进宫。去给老佛爷……请平安脉。”
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,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!
1 永夜
作者: 江火香猫
科幻末世 1042417 字
永夜:浩劫余生,终见光明
2 校花别沾边,重生的我只想搞钱
作者: 十万字
都市小说 789066 字
都重生了,还不好好搞钱?
3 我死后,姐姐们才开始爱我
作者: 木马非马
都市小说 80082 字
我死后,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,可我已经死了
4 上门狂婿
作者: 狼叔当道
都市小说 8171953 字
上门赘婿,受辱三年,期约一到,强者归来!
5 武圣之上
作者: 任我独行侠
玄幻奇幻 201339 字
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,逆天改命的故事!
6 60年代:开局荒年,我带着全村吃肉
作者: 妞妞骑牛
都市小说 415929 字
穿越60年代:开局荒年,我带着全村吃肉
7 这位诗仙要退婚
作者: 人世几春秋
历史军事 1194814 字
这位诗仙要退婚:文韬武略
8 玄幻:遇强则强,我的修为无上限
作者: 史上最帅作者
玄幻奇幻 1481875 字
获得遇强则强系统,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
9 红豆缘:炮灰也要长命百岁
作者: 翘褚
古代言情 271116 字
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?不慌,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
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
作者: 光环美男
仙侠武侠 1003350 字
江湖传闻要是得到《神龙诀》,就可以称霸武林!
《第49章 凤驾回銮》最新评论
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~
我来说两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