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8章 回銮路上

光绪二十七年八月二十四日，西安。

在经过了长达一年的“西狩”之后，慈禧太后终于下达了回銮的懿旨。

当这份用六百里加急送达北京的邸报，摆在高仁峒的案头时，已经是九月初了。北京城的秋风已经带上了几分肃杀，枯黄的树叶在废墟的街道上打着旋儿。

高仁峒坐在丹房里，逐字逐句地看着那份邸报，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冷笑。

邸报上写得花团锦簇，什么“两宫回銮，与民更始”，什么“圣驾启程，万民欢腾”。但高仁峒通过李莲英之前传来的密信，以及市井间流传的消息，早就拼凑出了这场回銮的真实面貌。

这哪里是战败逃难后的凄凉回归，这分明是一场耗资巨万的“巡幸天下”！

从西安到河南，再从河南到直隶，沿途的州县官员为了迎接圣驾，几乎把地方上的膏血都榨干了。黄土垫道，清水泼街，那是最低的规矩；为了让太后住得舒心，各地连夜强拆，民居，修建豪华的行宫；为了太后沿途的用度，各省的库银如流水般花出去，甚至提前征收了百姓几年的赋税。

刚刚签下九亿八千万两本息的巨额赔款，大清国已经穷得要当裤子了，但太后的排场，却比庚子年之前还要大。

“量中华之物力，结与国之欢心。”高仁峒喃喃地念着这句话，将邸报扔进了火盆里。火苗舔舐着纸张，瞬间将其化为灰烬。

“方丈。”刘诚印推门走了进来，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账册，脸上带着几分疲惫，但也有一丝掩饰不住的兴奋，“您吩咐的事情，都已经安排下去了。”

“说。”高仁峒端起茶杯，撇了撇浮沫。

“邱祖殿、玉皇殿和三清阁的修缮工程已经全面开工了。”刘诚印翻开账册，汇报道，“请的是琉璃厂最好的工匠，用的都是上好的金箔和朱砂。神像的金身要重新塑过，殿内的帷幔、法器也全部换新。预计到十一月中旬，也就是太后銮驾进京前，一定能全部完工。”

高仁峒点了点头。自从签订《辛丑条约》那天他宣布白云观要“自食其力”后，观里的风气确实为之一变。药房的生意日渐红火，做法事的收入也源源不断。他们用自己挣来的钱，开始修复这座在战火中受损的皇家道观。

“钱还凑手吗？”高仁峒问。

“紧巴巴的，但勉强够用。”刘诚印合上账册，有些不解地看着高仁峒，“方丈，您前些日子不是说，咱们要自食其力，不再靠朝廷了吗？怎么如今太后要回来了，咱们反而要花这么多血汗钱去修缮道观，摆出这么大的阵仗去迎接？”

高仁峒放下茶杯，目光深邃地看了刘诚印一眼：“诚印啊，自食其力，是为了让我们有活下去的底气，不至于被别人掐住脖子。但这并不意味着，我们要和朝廷撕破脸。”

他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看着院子里那些正在忙碌的工匠和道士。

“大清国虽然烂透了，但太后依然是这个天下的主子。白云观是皇家道观，这是我们最大的护身符。如果我们表现出对朝廷的冷淡，那些早就看我们不顺眼的清流言官，立刻就会像疯狗一样扑上来，告我们一个‘大不敬’之罪。”

“更何况，”高仁峒压低了声音，回头看着刘诚印，“俄国人住在后院，日本人天天在咱们眼皮子底下晃悠。如果我们失去了朝廷的庇护，你以为那些洋人还会像现在这样对我们客客气气吗？他们会直接把我们生吞活剥了！”

刘诚印恍然大悟，惊出一身冷汗：“弟子愚钝。方丈的意思是，这表面的功夫，咱们不仅要做，还要做得比谁都好看？”

“不仅要好看，还要让太后觉得，这北京城里，只有我们白云观对她最忠心！”高仁峒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，“去，把观里三十岁以下的年轻道士都集中起来，从明天开始，每天操练迎驾的礼仪、诵经的阵法。要整齐划一，要有气势。太后回銮那天，我要让白云观的仪仗，成为北京城里最亮眼的一道风景！”

“是！弟子遵命！”

接下来的两个月，白云观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忙碌之中。

白天，工匠们的敲打声不绝于耳，年轻道士们在院子里反复练习着跪拜、起立、执拂尘、诵经的动作，稍有差池，便会遭到监院的严厉训斥。

而在夜幕降临之后，高仁峒的忙碌才刚刚开始。

庚子一役，京城官场经历了一场大洗牌。主战的顽固派被杀的杀、流放的流放；一些曾经在京城呼风唤雨的王公大臣，在逃难途中死于非命；而一批在东南互保中立下大功、或是善于和洋人打交道的新贵，开始逐渐把持朝政。

高仁峒知道，自己以前编织的那张关系网，已经破了大半。他必须趁着太后回銮前的这段权力真空期，重新把网织起来。

宣武门外，万福居。

二楼最深处的“云水居”雅间里，檀香袅袅，一桌上好的席面已经摆好。

高仁峒穿着一身素雅的道袍，坐在主位上。坐在他客位上的，是刚刚从西安打前站回到北京的内务府广储司郎中，赫舍里·明善。以及一位刚刚调入军机处做章京的汉臣，李侍郎的门生，赵文华。

“明大人，赵大人，一路车马劳顿，贫道略备薄酒，为二位接风洗尘。”高仁峒举起酒杯，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与亲切。

明善是个脑满肠肥的旗人，在西安憋了一年多，此刻看到这满桌的珍馐美味，眼睛都亮了。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，夹了一筷子葱烧海参塞进嘴里，含糊不清地说：“高老神仙客气了。这一年多在西北吃沙子，嘴里早就淡出鸟来了。还是您这万福居的席面地道！”

赵文华则显得矜持许多。他是新晋的军机章京，自诩清流，但能来赴高仁峒的宴，本身就说明了他的态度。他抿了一口酒，微笑着说：“高方丈在庚子年留守京城，开设粥厂，活人无数，连洋人都对您礼敬有加。如今在朝堂上，方丈的清名可是无人不知啊。”

“赵大人谬赞了。出家人慈悲为怀，不过是尽了一点绵薄之力。”高仁峒谦逊地摆了摆手，随即话锋一转，切入了正题，“贫道身在化外，不知朝廷此番回銮，对京城的局势有何圣裁？咱们这白云观，毕竟是皇家道观，总得揣摩着上面的意思办事，免得冲撞了圣驾。”

明善放下筷子，擦了擦嘴，压低了声音说：“高老神仙，您是李总管的拜把子兄弟，咱们也不是外人。我跟您透个底，佛爷这次回来，心思全变了。”

“哦？愿闻其详。”高仁峒亲自给明善斟满酒。

“以前佛爷是最恨洋人的，觉得他们是不懂规矩的蛮夷。可这次被洋人打疼了，又见识了洋枪洋炮的厉害，佛爷算是明白了，大清国要是再不学洋人，这江山就坐不稳了。”明善打了个酒嗝，继续说道，“所以这次回銮，佛爷定下的基调是‘变法维新’。凡是能和洋人说上话的，懂洋务的，都要重用。像直隶总督袁世凯袁大人，现在可是佛爷面前的大红人！”

赵文华也在一旁附和道：“明大人说得不错。太后已经下旨，要推行新政。以后这朝堂之上，恐怕是洋务派的天下了。”

高仁峒心中一动。袁世凯？那个在戊戌年出卖了维新派，又在庚子年躲在山东看热闹的袁世凯？看来，李鸿章病重之后，这大清国唯一能撑局面的，就只剩下他了。

“原来如此。”高仁峒点了点头，从袖子里摸出两个厚厚的红封，不动声色地推到了两人面前。

“二位大人在御前行走，消息灵通。贫道是个粗人，以后这京城里若有什么风吹草动，还望二位大人能及时提点一二。这点香火钱，就当是给二位大人买茶喝了。”

明善捏了捏那红封的厚度，眼睛顿时眯成了一条缝，不动声色地揣进了袖子里：“高老神仙放心，只要有我明善在内务府一天，白云观的事，就是我的事！”

赵文华犹豫了一下，也默默地将红封收了起来：“方丈客气了。以后若有需要军机处行文的地方，下官定当尽力。”

一顿饭吃完，宾主尽欢。

高仁峒送走两人，独自一人坐在空荡荡的雅间里，看着满桌的残羹冷炙，眼神逐渐变得冰冷。

几千两银子砸下去，他终于摸清了太后的底牌——“变法维新”、“结交洋人”。

这对他来说，是一个绝佳的机会。

他有璞科第这条线，又允许高尾亨在观里搞“文化交流”，在满朝文武中，能同时和日俄两国搭上线的，除了他高仁峒，恐怕找不出第二个。

但这同样是一把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。

夜深人静。

高仁峒回到白云观的丹房，没有点灯。他独自一人坐在黑暗中，听着窗外秋风扫落叶的沙沙声。

他的心中充满了难以名状的忐忑。

庚子国变中，他与俄国人合作，保住了白云观，也为自己赢得了“功德”之名。但这件事情，经不起推敲。如果慈禧只是需要一个和洋人沟通的桥梁，那他就是功臣；但如果慈禧觉得他与洋人走得太近，甚至出卖了朝廷的利益，那他就是汉奸，是死罪。

慈禧是个极度多疑、翻脸无情的女人。她可以今天封你为“护国真人”，明天就找个借口砍了你的脑袋。

“我在走钢丝啊……”高仁峒在黑暗中喃喃自语。

左边是俄国人的一万卢布和“璞寓”里的窃听器，右边是日本人高尾亨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睛，脚下，则是慈禧太后那深不见底的帝王心术。

稍有不慎，便是万劫不复。

但他已经没有退路了。棋局已经布下，他这个过河的卒子，只能硬着头皮往前拱。

日子一天天过去，天气越来越冷。

十一月，初雪降临北京城。

白云观的修缮工程终于赶在初雪前全部完工。焕然一新的大殿在雪中显得格外庄严肃穆。年轻道士们的礼仪也操练得炉火纯青，举手投足间，尽显皇家道观的威仪。

十一月二十八日。

消息传来，慈禧太后与光绪帝的銮驾，已经抵达保定，即将在正定府乘火车进京，最后在马家堡火车站下车，换乘八抬大轿进入紫禁城。

这一天傍晚，夕阳如血，将西方的天空染成了一片惨烈的暗红色。

高仁峒披着一件厚重的黑色大氅，站在白云观高高的山门前。刺骨的寒风吹拂着他雪白的胡须，他的目光越过护城河，越过荒凉的田野，死死地盯着西方——那是銮驾即将到来的方向。

刘诚印缩着脖子，站在他身后半步的地方，手里捧着一个手炉。

“方丈，天冷了，回屋吧。”刘诚印小声劝道。

高仁峒没有动。他像一尊雕塑般伫立在寒风中，仿佛要看穿那血色的夕阳，看穿这大清国最后的国运。

“诚印。”高仁峒突然开口，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有些飘忽。

“弟子在。”

“你说……”高仁峒的眼神变得迷离起来，“太后在西北吃了一年多的苦，签了那么屈辱的条约，杀了那么多的大臣。等她这次回来之后……她还会是原来的那个太后吗？”

刘诚印愣住了。

他顺着方丈的目光望向西方，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曾经高高在上、一言九鼎的老妇人。他想起了庚子年那些血流成河的日子，想起了那九亿八千万两的赔款，想起了这满目疮痍的北京城。

一阵刺骨的寒风吹过，卷起地上的积雪，打在刘诚印的脸上，像刀割一样生疼。

刘诚印叹了口气，摇了摇头。

“方丈，”刘诚印的声音很轻，却异常坚定，“回不去了。”

是啊，回不去了。

高仁峒闭上了眼睛。不仅太后回不去了，大清国回不去了，他高仁峒，也再也回不去了。

从明天起，这座刚刚粉刷一新的白云观，将再次成为权力、阴谋与背叛的角斗场。而他，必须在这场更加残酷的云水局中，活下去。

“走吧，回丹房。”高仁峒猛地睁开眼睛，转身向观内走去。他的步伐稳健而有力，大氅在风中猎猎作响。

“准备迎接太后回宫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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