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5章 四亿五千万

光绪二十七年的春天，就在这种令人窒息的平静中，悄然滑向了初夏。

高仁峒说到做到，他真的“什么都没有做”。

东跨院的“文化交流所”依旧每天书声琅琅，高尾亨偶尔会穿着和服在观里闲庭信步，甚至还会微笑着和高仁峒打招呼。而那个叫初一的少年，依旧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劈柴、烧水，伺候那些日本“学者”更加卖力，仿佛他真的只是一个感恩图报的孤儿。

高仁峒每天按时做早晚功课，按时去粥厂施粥，遇到高尾亨时也会客气地寒暄几句。他就像一尊泥塑的菩萨，任凭风吹雨打，我自岿然不动。

因为他知道，自己现在就像是一只被捏住了七寸的蛇。高尾亨手里握着他致命的把柄，任何轻举妄动，都会招来灭顶之灾。他在等，等一个机会，等贤良寺里的谈判尘埃落定。

五月初五，端午节。

京城的天气已经变得十分炎热。西便门外的护城河里，散发着阵阵令人作呕的腥臭味。虽然粥厂的规模已经缩减了一半，但每天依然有大批找不到生计的灾民聚集在观外，靠着那一碗稀粥吊命。

正午时分，一辆挂着俄国国旗的马车，在一队哥萨克骑兵的护送下，大摇大摆地停在了白云观门前。

璞科第从马车上走下来。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穿着笔挺的西装，而是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亚麻衬衫，手里拿着一把折扇，额头上满是汗水。

“高道长，这北京的夏天，真是比西伯利亚的冬天还要难熬啊。”璞科第走进太升堂，一边用手帕擦着汗，一边抱怨道。

高仁峒敏锐地察觉到，璞科第今天的神态，与前几个月截然不同。他身上没有了那种气急败坏的焦躁，也没有了那种刻意伪装的热情，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冷漠与疲惫。

“公使阁下请用茶。”高仁峒亲自为他倒了一杯放凉的酸梅汤，“看阁下的神色，贤良寺那边的和谈，想必是有结果了？”

璞科第端起酸梅汤，一饮而尽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
“结束了。”璞科第将杯子重重地放在桌子上，“这场该死的谈判，终于结束了。就在昨天，各国公使和李鸿章、奕劻，已经就《辛丑条约》的最终文本达成了共识。接下来，只要等各国王室和你们的太后批准，就可以正式签字了。”

高仁峒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，他强压着内心的波澜，试探着问：“那满洲的事……”

“满洲？哼。”璞科第冷笑了一声，眼中闪过一丝不甘，但很快又被一种胜利者的傲慢所取代，“李鸿章那个老狐狸，利用日本和英国的干涉，确实逼迫我们放弃了独占满洲的秘密协定。不过，这已经不重要了。因为我们在赔款上，得到了足够的补偿。”

璞科第站起身，走到太升堂的门口，看着外面刺眼的阳光。

“高道长，你知道最终的赔款数额是多少吗？”璞科第没有回头，声音在空旷的太升堂里回荡，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。

高仁峒咽了一口唾沫：“贫道不知。想必……是个天文数字吧。”

“四亿五千万两。”

璞科第转过身，一字一顿地吐出这个数字。

“四亿五千万两海关银。分三十九年还清，年息四厘。本息合计……九亿八千两百多万两。”

“当啷！”

高仁峒手中刚刚端起的茶盖，毫无征兆地滑落，重重地砸在茶碗上，发出一声清脆的碎裂声。滚烫的茶水溅在他的手背上，烫红了一大片，但他却仿佛失去了痛觉，整个人如同被雷击中一般，僵在原地。

四亿五千万两！本息近十亿两！

大清国一年的财政总收入，满打满算也不过八九千万两。这笔赔款，相当***国整整十二年的全部收入！

“为什么……是这个数字？”高仁峒的声音颤抖得厉害，仿佛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。

璞科第看着高仁峒惨白的脸，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微笑。

“因为，德国公使穆默先生在会议上提出，既然清国政府纵容义和团杀害了我们的公使和侨民，那么，整个清国的人民都必须为此付出代价。”

璞科第走到高仁峒面前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：“穆默先生算过一笔账。大清国，大约有四亿五千万人口。所以，这笔赔款的数额，就是一人一两白银。这是对你们这个民族的惩罚。我们要让你们的子子孙孙，只要一出生，就背上欠我们的债务，永远也抬不起头来！”

彻骨的寒意。

在这炎炎夏日，高仁峒却感觉自己仿佛被扒光了衣服，扔进了冰天雪地之中。那股寒意从脚底直冲脑门，冻结了他的血液，冻结了他的呼吸，甚至冻结了他的灵魂。

一人一两。

连那些在粥厂门前饿得皮包骨头的难民，连那些刚刚出生的婴儿，连那些在废墟中翻找食物的乞丐，都要为这场荒唐的战争，向洋人支付一两白银的买命钱！

这哪里是赔款，这分明是敲骨吸髓，是要把大清国彻底变成列强的奴隶庄园！

“另外，大沽炮台拆除，北京至山海关铁路沿线由各国驻军，东交民巷划为使馆界……”璞科第继续报着那些丧权辱国的条款，但高仁峒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了。

他的脑海里，只剩下那四个字：四亿五千万。

璞科第什么时候走的，高仁峒不知道。

当刘诚印走进太升堂的时候，发现方丈正瘫坐在太师椅上，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地上的碎瓷片，脸色比死人还要难看。

“方丈！您怎么了？是不是俄国人又逼您了？”刘诚印吓坏了，赶紧上前搀扶。

高仁峒没有理会他，而是缓缓站起身，推开刘诚印的手，步履蹒跚地向丹房走去。

“传我的话。”高仁峒走到丹房门口，停下脚步，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摩擦，“从现在起，我闭关。没有我的允许，任何人不许靠近丹房半步。天塌下来，也别叫我。”

“咣当”一声。

丹房的厚重木门被紧紧关上，从里面插上了门闩。

刘诚印站在门外，不知所措。

这一闭关，就是整整三天三夜。

这三天里，高仁峒滴水未进。

丹房里没有点灯，白天黑夜都是一片昏暗。刘诚印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，日夜守在门外。他偶尔能听到里面传来翻动账册的“哗哗”声，以及算盘珠子极其剧烈、极其急促的“啪啪”声。

那算盘声，有时如疾风骤雨，有时又戛然而止，伴随着几声压抑到了极点的痛苦喘息。

高仁峒在算账。

他在算大清国的账。四亿五千万两的本金，加上四厘的利息，三十九年。海关税、常关税、盐税，大清国最赚钱的几大税收，已经全部被抵押给了洋人。朝廷拿什么来还这笔钱？

唯一的办法，就是把这笔账，通过各种苛捐杂税，分摊到各省，分摊到州县，最终分摊到每一个老百姓的头上。

他也在算白云观的账。

朝廷自己都已经是个被榨干了的空壳，连太后在西安的脂粉钱都要靠各省督抚“报效”，哪里还有闲钱来拨给白云观做修缮之资？

那些曾经一掷千金的王公大臣、八旗贵胃，如今不是死了，就是倾家荡产，谁还会来白云观烧高香、做大法事？

白云观，这座皇家道观，这座曾经依靠皇权和权贵布施而繁荣鼎盛了数百年的神仙府邸，它的生存根基，已经被这四亿五千万两白银，彻底砸碎了！

靠俄国人的银币？靠日本人的大米？

高仁峒看着暗格方向，苦笑。那是在饮鸩止渴。一旦他失去了利用价值，或者列强之间的平衡被打破，白云观立刻就会死无葬身之地。

活下去。必须活下去。而且，不能再依靠任何人。

第三天清晨。

丹房的门，终于“吱呀”一声打开了。

刘诚印猛地从台阶上惊醒，连滚带爬地扑上前：“方丈！您总算出来了！”

高仁峒站在晨光中。他的头发在这三天里白了一大半，眼窝深陷，颧骨高耸，整个人瘦了一大圈，那件宽大的道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。

但他那双眼睛，却亮得吓人。那是一种在绝境中被逼出了狼性、破釜沉舟的眼神。

“去敲钟。”高仁峒的声音虽然虚弱，但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，“召集观里所有道众，包括火居道士和杂役，立刻到邱祖殿集合。”

“是！”

“当——当——当——”

沉闷的钟声在白云观上空回荡，惊飞了屋檐上的宿鸟。

半个时辰后，三百多名道士齐聚邱祖殿。所有人都惊疑不定地看着站在邱祖神像前、形如槁木的方丈。

高仁峒目光如炬，扫视着下面这些已经习惯了清修、习惯了衣食无忧的道士们。

“诸位同门。”高仁峒缓缓开口，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，“大清国，完了。”

此言一出，全场哗然。几位年长的老道长更是脸色大变，刚要出声呵斥，却被高仁峒抬手制止。

“朝廷已经答应，向洋人赔款四亿五千万两白银，本息近十亿两。大清国的骨髓，已经被抽干了。”高仁峒的声音冷得像冰，“从今天起，朝廷不会再给白云观拨一两银子。那些达官贵人，也不会再来给我们送香火钱。洋人的施舍，那是买命的钱，吃下去是要断子绝孙的！”

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，只有沉重的呼吸声。

“白云观还有三百多口人要吃饭，外面还有几千个难民要喝粥。我们不能等死。”高仁峒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刚刚写好的册子，高高举起。

“贫道这三天，定下了白云观的新规矩。”

“第一，观属的三十顷香火田，立刻收回。不再租给佃户种杂粮，全部改种见效快、收益高的药材和经济作物！”

“第二，观里的药房，除了治疗瘟疫的急药，其余所有跌打损伤、滋补调理的药方和成药，不再免费结缘。全部按市价出售给城里的药铺和商贾！”

“第三，也是最重要的一条……”高仁峒深吸了一口气，目光变得无比凌厉，“从今往后，白云观所有的法事、道场、符箓、祈福，全部明码标价，按质收费！分甲乙丙三等。没钱的，就在殿外磕头；有钱的，就按价码请我们做法！概不赊欠！”

话音刚落，大殿内顿时炸开了锅。

“方丈！万万不可啊！”一位须发皆白的知客老道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，痛心疾首地喊道，“咱们是全真清修之士，怎能沾染这等铜臭之气？明码标价，按质收费，这……这成何体统？这要是传出去，岂不是有辱我道门清誉？邱祖在天之灵，如何安息啊！”

“清誉？”

高仁峒走下台阶，来到那位老道长面前，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。

“清誉能当饭吃吗？清誉能挡得住洋人的枪子儿吗？！”高仁峒的声音猛地拔高，在大殿内炸响，“朝廷不拨款了，王公大臣不给布施了，白云观上千张嘴要吃饭！你告诉我，清誉能变出大米白面来吗？”

老道长被质问得哑口无言，老泪纵横。

“清誉，是活着的人才能有的！人都饿死了，道统断了，还要那虚无缥缈的清誉有何用！”高仁峒转过身，面向所有的道士，声音如洪钟大吕，“贫道今天把话放在这里。谁若是觉得这规矩有辱斯文，现在就可以脱下道袍，下山去讨饭！只要留在白云观一天，就得按我高仁峒的规矩办！”

大殿内鸦雀无声。没有人敢脱下道袍。在这饿殍遍野的世道，离开白云观，就等于死。

高仁峒看着这些沉默的道士，知道自己已经彻底打破了白云观几百年的传统，也亲手将这座皇家道观，推向了一条充满铜臭和争议的商业化不归路。

但他不后悔。

他走出邱祖殿，站在高高的台阶上，望着远处正在重建的京城。

废墟上，新的房屋正在搭建，工人们在烈日下挥汗如雨，为了一口粗粮拼命干活。他们根本不知道，自己子孙后代的肩膀上，已经背上了近十亿两白银的沉重债务。

“四亿五千万两。”

高仁峒轻声呢喃着这个数字，嘴角勾起一抹惨烈的冷笑。

“好一个庚子国变。既然这世道已经变成了吃人的修罗场，那我高仁峒，就带着白云观，在这修罗场里杀出一条活路来！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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