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4章 高尾亨局

光绪二十七年二月下旬。

京城的坚冰已经彻底化尽，白云观后院的两株老桃树甚至鼓出了几个米粒大小的花苞。然而，这春意并没有给这座千年古观带来多少生机，反而让观里的气氛变得更加诡谲。

东跨院的那块“日清道教文化交流所”的木牌，在春风中晃晃悠悠。

自从高尾亨用五车大米换来了这个据点后，东跨院就成了白云观里一个极其特殊的“国中之国”。三名日本“学者”——井上、木村和渡边，将东跨院的三间大厢房彻底改造了一番。

正房被布置成了一个宽敞的藏书室，里面不仅陈列着《道德经》、《南华真经》等道教典籍，还摆放了大量从日本运来的日文书籍，甚至还有不少关***国地理、水文、矿产的堪舆图志。

到了二月，井上等人开始在东跨院定期举办所谓的“文化讲座”。

由于白云观粥厂的名声在外，加上交流所每次讲座后都会免费提供一顿丰盛的素面，不少在战火中落魄的京城士人、落第秀才，甚至一些闲散的八旗子弟，都纷纷跑来凑热闹。

一时间，东跨院里人头攒动，摇头晃脑的读书声和蹩脚的日语交流声此起彼伏，表面上看起来，真是一派中日文化shuiRuJiaoRong的繁荣景象。

但高仁峒却看得心惊肉跳。

他每天都会站在太升堂的台阶上，冷眼旁观着那些进出东跨院的日本人。

“方丈，那几个日本学者，真是用功。”刘诚印站在一旁，看着正在院子里捧着书本踱步的井上，不屑地撇了撇嘴，“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读书，连走路都在看。”

“读书？”高仁峒冷笑了一声，压低了声音，“诚印，你仔细看他们走路的姿势。”

刘诚印眯起眼睛看了一会儿，有些疑惑：“没什么特别的啊，就是步子迈得挺大。”

“你再看他们的脚。”高仁峒一针见血地指出，“寻常读书人走路，脚底板是平拖着走的。你看看他们，双腿微分，脚跟先着地，步幅几乎一模一样，转身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。还有他们拿书的手，虎口处的茧子比你我还厚。”

刘诚印倒吸了一口凉气：“方丈的意思是……”

“这是常年端枪、走队列练出来的军人做派。”高仁峒的眼神深邃如古井，“他们根本不是什么手无缚鸡之力的学者。这东跨院里，住着三个杀人不眨眼的日本兵。”

正说着，初一端着一个木盆从东跨院走了出来。木盆里装着几件换洗的和服。少年低着头，脚步轻快地向后院的井台走去。

“这小叫花子倒是殷勤，伺候那几个日本人比伺候祖师爷还上心。”刘诚印冷哼了一声。

高仁峒没有说话，只是看着初一的背影，心中那股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。

就在这时，在丹房养伤的山东举子王照，拄着一根拐杖，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。

王照的腿伤已经好了一大半，虽然还不能走远路，但在观里散步已经无碍。他满脸怒容，走到高仁峒面前，深深作了一个长揖。

“方丈！晚生有话要说！”王照的声音有些激动。

“王居士，你的腿还没痊愈，怎么不在房里歇着？”高仁峒温和地问。

“晚生歇不住啊！”王照指着东跨院的方向，气得浑身发抖，“方丈，您慈悲为怀，收留那些日本人搞什么文化交流。可您知道他们在里面讲些什么吗？”

“哦？他们在讲什么？”

“他们名义上是在讲老庄之道，实则是在给咱们大清的读书人灌迷魂汤！”王照痛心疾首地说，“那个叫井上的，今天在讲座上公然宣称，说大清国之所以被洋人欺凌，是因为满人朝廷腐朽无能。他说大日本帝国和大清国是‘同文同种’，只有依靠日本的提携，大清才能实现维新富强。他还旁敲侧击地打听京畿一带的驻军情况和粮草转运路线！”

王照重重地顿了一下拐杖：“方丈，这哪里是文化交流，这分明是包藏祸心，在咱们京城的心脏里刺探军情、蛊惑人心啊！您不能再让他们这么搞下去了！”

高仁峒静静地听着，脸上没有露出一丝惊讶的表情。

他早就猜到日本人没安好心，但他没想到，日本人的胃口这么大，动作这么快。他们不仅要搜集情报，还要在思想上瓦解大清国的根基。

“王居士，你的心意贫道明白了。”高仁峒叹了口气，拍了拍王照的肩膀，“但你要知道，这白云观外，还有几千张嘴等着吃饭。那五车大米，是他们的买命钱。贫道若是现在赶他们走，明天粥厂就得断炊。你是个读书人，当知‘两害相权取其轻’的道理。”

王照愣住了，眼眶一红，长长地叹息了一声：“晚生惭愧。大清国的江山，竟要靠一座道观的方丈来忍辱负重。晚生……晚生回去温书了。”

看着王照落寞离去的背影，高仁峒的心中也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奈。

傍晚时分。

一辆黑色的马车停在了白云观外。

高尾亨穿着一身极其考究的黑色和服，踩着木屐，走进了白云观。

他没有去太升堂拜会高仁峒，而是直接去了东跨院。

大约过了一个时辰，初一小跑着来到太升堂。

“方丈，高尾先生请您去东跨院的偏殿品茶。”初一恭敬地禀报。

高仁峒微微眯起眼睛。客随主便，高尾亨在白云观里，竟然反客为主，请他这个方丈去偏殿喝茶。这不仅是僭越，更是一种赤裸裸的示威。

“知道了，贫道这就去。”

高仁峒整理了一下道袍，独自一人走向东跨院。

偏殿内，已经被布置成了一间典型的日式茶室。榻榻米上，放着一张矮桌。高尾亨正跪坐在桌前，手里拿着一把竹筅，不紧不慢地搅动着茶碗里的绿色抹茶。

“高道长，请坐。”高尾亨头也没抬，只是伸出一只手比划了一下。

高仁峒没有脱鞋，而是直接在矮桌对面的蒲团上盘腿坐下。

“高尾少佐好雅兴。”高仁峒看着那碗绿得有些诡异的茶汤，淡淡地说。

高尾亨停下手中的动作，将茶碗推到高仁峒面前：“这是从京都宇治运来的极品抹茶，初春采摘，味道有些苦涩，但回甘悠长。高道长，尝尝？”

高仁峒端起茶碗，抿了一小口。确实很苦，苦得舌根发麻。

“少佐今日来，不会只是为了请贫道喝这碗苦茶吧？”高仁峒放下茶碗。

高尾亨笑了笑，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，擦了擦手。

“高道长，贤良寺那边的和谈，最近可是热闹得很啊。”高尾亨的眼神突然变得像鹰一样锐利，“听说，李鸿章中堂在谈判桌上大发神威，不仅坚决拒绝了俄国关于满洲的秘密协定，还巧妙地利用了我国和大英帝国对俄国的不满，逼得俄国公使璞科第暴跳如雷，却又无可奈何。”

高仁峒不动声色：“李中堂乃国之柱石，自然有他的手段。”

“是啊，李中堂确实厉害。”高尾亨身体微微前倾，死死盯着高仁峒的眼睛，“不过，在下更好奇的是，李中堂一个被困在贤良寺里的老人，是怎么在第一时间，如此准确地掌握大日本帝国和英国的底牌的？”

高仁峒的心微微一沉，但脸上依然古井无波：“这贫道就不得而知了。或许，朝廷在各国公使馆里，也有自己的眼线吧。”

“哈哈哈哈！”

高尾亨突然放声大笑起来，笑声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弄。

“高道长，您真是一位出色的演员。如果不是在下早就摸清了您的底细，恐怕真的会被您这副仙风道骨的模样给骗了。”

高尾亨收敛了笑容，眼神变得极其冰冷。

“大日本帝国的底牌，是我在这个房间里，亲口告诉您的。而就在我离开白云观的第二天，李鸿章就拿到了这份情报。紧接着，璞科第就遭到了贤良寺的迎头痛击。”高尾亨一字一顿地说，“高道长，您在贤良寺外下的这手‘借刀杀人’的好棋，真是让在下刮目相看啊。”

高仁峒握着茶碗的手微微一紧，但他依然没有承认：“少佐阁下，凡事都要讲究证据。”

“证据？”高尾亨冷笑一声，“高道长，您以为我今天请您来，是为了跟您对簿公堂吗？您错了。”

高尾亨站起身，在偏殿里踱了两步，然后猛地转过身。

“我今天来，是要向您正式摊牌的。”

高尾亨的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霸道：“高道长，您是个聪明人。在下也不妨在您面前把话说透。在下不仅是大日本帝国驻清国外务省的高级翻译官，更是大日本帝国陆军参谋本部情报部的一名少佐！”

虽然早就猜到了对方的身份，但当高尾亨亲口说出“陆军情报部”这几个字时，高仁峒还是感到了一阵强烈的压迫感。

“而这个所谓的‘日清道教文化交流所’……”高尾亨指了指四周，“就是大日本帝国陆军在京城设立的最高级别情报站！井上、木村、渡边，他们全都是帝国最优秀的现役情报军官！”

高仁峒深吸了一口气，缓缓放下茶碗：“少佐阁下，您把这么机密的事情告诉贫道一个方外之人，就不怕贫道去向步军统领衙门告发你们吗？”

“告发？”高尾亨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，“高道长，您拿什么去告发？拿大清国那支连紫禁城都守不住的溃军吗？”

高尾亨重新跪坐在高仁峒面前，脸上的笑容变得无比阴毒。

“而且，您绝对不敢告发我。因为，如果您去告发，我保证，在步军统领衙门的人抓到我之前，俄国公使璞科第就会收到一份极其详细的情报。”

高尾亨压低了声音，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：“这份情报会告诉璞科第，他最信任的‘老朋友’高仁峒，不仅把俄国独占满洲的底线出卖给了日本人，还在他面前伪造太后的密信。哦，对了，这份情报里还会附上一张清单，详细列出白云观地窖最深处那个暗格里，那一万卢布银币的编号。”

高仁峒的脸色，终于不可遏制地变了。

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大手死死捏住，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。

初一！

高仁峒的脑海中瞬间闪过那个少年的身影。地窖暗格的具体位置，只有刘诚印和几个绝对心腹知道。那天夜里，只有初一端着热水进过丹房，也只有初一，有可能在暗中窥探到了他藏匿卢布的秘密！

这把暗刀，终于在他毫无防备的时候，狠狠地捅进了他的软肋。

“看来，高道长已经想明白了。”高尾亨非常满意高仁峒此刻的表情，“您在俄国人、大日本帝国和李鸿章之间玩弄两面三刀的把戏，确实很精彩。但您忘了，玩火者，必ziFen。您现在，已经没有退路了。”

高仁峒死死咬着牙，过了许久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：“你到底想怎么样？”

“很简单。合作。”

高尾亨将那碗已经冷掉的抹茶推到一边：“大日本帝国不介意您把我们的情报透露给李鸿章，因为遏制俄国，本来也是我们的目的。但从今天起，白云观必须成为大日本帝国情报部的绝对安全屋。”

“我们要在这里搜集情报，我们要在这里接头，我们要在这里发展眼线。而您，高方丈，您要利用您在京城百姓和王公大臣中的声望，为我们提供掩护。如果您能做到，大日本帝国不仅会保证白云观的粮草供应，还会保证您个人的绝对安全。”

高尾亨站起身，居高临下地看着高仁峒：“如果您拒绝，或者再敢在背后耍什么花样。我保证，俄国人的刺刀，会把白云观夷为平地。而您，将会作为出卖大清国满洲利益的卖国贼，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。”

偏殿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
高仁峒坐在蒲团上，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。

他精心布置的连环计，他以为可以在列强夹缝中左右逢源的筹码，在高尾亨绝对的实力和情报渗透面前，变成了一个可笑的笑话。

他不仅没有摆脱俄国人的控制，反而又被日本人套上了一条更粗、更紧的绞索。

“贫道……知道了。”高仁峒缓缓闭上眼睛，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
“很好。高道长，识时务者为俊杰。”高尾亨满意地笑了笑，“夜深了，就不留方丈品茶了。以后，井上君会有很多事情，需要仰仗方丈的配合。”

高仁峒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东跨院的。

春夜的风吹在脸上，依然带着刺骨的寒意。

刘诚印一直守在太升堂外，看到方丈失魂落魄地走回来，赶紧迎了上去。

“方丈，高尾亨那王八蛋跟您说什么了？您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？”刘诚印焦急地问。

高仁峒走进丹房，一屁股跌坐在太师椅上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。

“诚印。”高仁峒看着自己的师弟，眼中充满了疲惫和绝望，“从今天起，这白云观里，多了一双眼睛。不，是多了一群狼。”

刘诚印浑身一震，立刻明白了方丈的意思。

“方丈，是不是东跨院那几个日本人？还有那个初一？”刘诚印眼中凶光毕露，伸手摸向腰间，“只要您一句话，我今晚就带几个身手好的师弟，摸进东跨院，把他们全做了！大不了，咱们一把火烧了白云观，逃出京城！”

“站住！”高仁峒厉声喝道，随即剧烈地咳嗽起来。

刘诚印赶紧上前，轻轻拍打着高仁峒的后背。

高仁峒喘息了片刻，死死抓住刘诚印的手腕，指甲几乎掐进肉里。

“诚印，你听好。”高仁峒咬着牙，一字一顿地说，“不许动。什么都不要做。”

“可是方丈，他们欺人太甚！”

“他们手里捏着咱们的死穴！地窖里的卢布，还有我给李中堂传信的把柄，全在他们手里！”高仁峒痛苦地闭上眼睛，“若是动了他们，白云观立刻就会遭到俄国人和日本人的双重报复。全真道的百年基业，就真的毁在咱们手里了。”

“那咱们就这么任由他们拿捏？”刘诚印虎目含泪。

高仁峒松开手，无力地靠在椅背上。

他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，喃喃自语：“忍。只要大清国还没亡，只要和谈还有一线生机，我们就得忍。在这乱世里，多一个‘朋友’，总比多一个撕破脸的敌人要好。”

但高仁峒心里很清楚。

他已经彻底沦为了日本人的傀儡。而这场名为“合作”的噩梦，才刚刚拉开帷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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