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3章 谈判桌下

光绪二十七年二月初四。

太升堂内，檀香袅袅。一张八仙桌上，摆满了白云观最引以为傲的素斋。

罗汉斋、素烧鹅、翡翠白玉汤、香菇面筋。虽然全是素食，但在如今这物资奇缺的京城，能凑齐这样一桌精致的席面，其价值丝毫不亚于战前的一桌满汉全席。

坐在客座上的，是东跨院那三位穿着和服的日本“学者”。

“诸位先生，白云观粗茶淡饭，招待不周，还望海涵。”高仁峒端起面前的素酒，微笑着敬了一杯。

为首的日本学者名叫井上，留着一撮仁丹胡，眼神透着股精明。他双手举杯，用流利的中文答道：“高方丈太客气了。在这战火之后的北京城，能品尝到如此绝妙的素斋，实在是大日本帝国学者的荣幸。这半个多月来，我们在贵观阅览《道藏》，受益匪浅。”

“井上先生客气了。文化交流，本就是互通有无。”高仁峒放下酒杯，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站在一旁伺候倒茶的初一。

初一低眉顺眼地提着紫砂壶，动作麻利地为几人添上热茶，仿佛真的只是一个本分的道童。

“说起来，贫道这白云观，最近倒是热闹得很。”高仁峒夹了一筷子素烧鹅，漫不经心地说道，“前两日，大俄国驻华公使璞科第先生也来品了品贫道这儿的素茶。他可是个大忙人，贤良寺的和谈那么紧张，他却有闲心跑来跟我这个老道士闲聊。”

此言一出，井上夹菜的筷子明显顿了一下。

另外两名日本学者也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，虽然转瞬即逝，但依然没有逃过高仁峒的眼睛。

“哦？璞科第公使竟然也有雅兴来白云观？”井上装作不经意地问道，“他跟方丈聊了些什么？想必是些高深的道法吧？”

“哪里是什么道法。”高仁峒叹了口气，摇了摇头，“璞公使满脑子都是世俗的利益。他跟贫道抱怨，说贤良寺的谈判太费神。还说……俄国人在满洲修铁路、开矿山，付出了极大的代价，大清国理应在条约里给予他们独占的特权。贫道一个方外之人，哪里懂这些军国大事，只能听着罢了。”

“吧嗒”。

井上手中的筷子没拿稳，一根香菇掉在了桌子上。

他顾不上失态，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：“方丈是说，俄国人想要独占满洲的特权？并且已经在贤良寺的谈判桌上提出来了？”

“璞公使是这么说的，还说这是俄国的底线。怎么，井上先生对这事也有研究？”高仁峒装出一副惊讶的样子。

“啊……不，在下只是随便问问。满洲毕竟靠近我国的朝鲜半岛，地缘上有些关联罢了。”井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，但显然已经心不在焉了。

站在一旁的初一，在倒茶的时候，手腕极其轻微地抖了一下。几滴滚烫的茶水溅在了桌面上。

“怎么做事的？毛手毛脚！”高仁峒眉头一皱，厉声呵斥道，“还不退下！”

“方丈恕罪，小子这就下去。”初一赶紧用抹布擦干桌子，躬身退出了太升堂。

高仁峒看着初一离去的背影，嘴角在没人察觉的角度，微微上扬了一分。

诱饵已经抛出去了，接下来，就看鱼儿什么时候咬钩了。

这顿素斋，三个日本学者吃得索然无味，草草扒了几口便告辞回了东跨院。

当天夜里。

白云观的后门传来三声极有规律的轻叩。

刘诚印打开门，一个穿着黑色风衣、戴着宽边礼帽的男人闪身而入，正是日本陆军情报处高级军官高尾亨。

高尾亨没有去东跨院视察他的“文化交流所”，而是直接让刘诚印将他带到了高仁峒的丹房。

“高道长，深夜造访，打扰您清修了。”高尾亨摘下礼帽，露出一张阴沉的脸。

“高尾少佐客气了。贫道这几天夜观天象，就知道少佐一定会来。”高仁峒盘腿坐在炕上，指了指对面的蒲团，“坐吧。刚沏好的大红袍。”

高尾亨没有坐，而是双手撑在炕桌上，死死盯着高仁峒：“高道长，明人不说暗话。井上向我汇报了您今天在素斋宴上说的话。璞科第，真的向您透露了俄国想要独占满洲的底线？”

“出家人不打诳语。”高仁峒端起茶盏，吹了吹热气，“璞公使不仅说了，而且还极其傲慢。他说，只要大清国在满洲的秘密协定上签字，俄国就会保住太后的皇位。如果不签，俄国不仅会撤回保护，甚至不介意让联军的刺刀指向西安。”

“狂妄！简直是痴人说梦！”

高尾亨猛地一拍炕桌，震得茶盏里的水都洒了出来。他的眼中闪烁着愤怒和忌惮的光芒。

“满洲是大日本帝国的生命线！我们在甲午战争中流了那么多血，才把清国的势力赶出朝鲜，绝不允许俄国人顺势南下，把满洲变成他们的后花园！”高尾亨咬牙切齿地在丹房里来回踱步，“俄国人想背着联军，单独和清国达成秘密交易，独吞这块最肥的肉，大日本帝国绝对不会答应！”

高仁峒静静地看着他发泄，适时地添了一把火：“可是，少佐阁下，俄国人在满洲有十几万大军。贤良寺里的李中堂，现在是孤立无援，每天被十一国公使逼得咳血。如果俄国人真的以太后的安危相要挟，李中堂恐怕撑不了多久啊。”

高尾亨停下脚步，冷笑了一声：“孤立无援？高道长，您太小看大日本帝国，也太小看列强之间的矛盾了。”

他重新走到炕桌前，压低了声音：“俄国人的吃相太难看，已经激怒了英国和美国。美国人提出了‘门户开放，利益均沾’的原则，坚决反对任何一个国家独霸清国的领土。英国人更是视俄国为在亚洲的最大威胁，正在和我国秘密接触，准备结成同盟。”

高尾亨的目光像锥子一样盯着高仁峒：“高道长，您既然能和璞科第说上话，想必也能和贤良寺里的人递上话吧？”

高仁峒心中猛地一跳，表面上却不动如山：“少佐太抬举贫道了。贫道不过是个道士，哪有那个通天的本事。”

“高道长，您就别谦虚了。您在京城重开粥厂，收买民心，又把俄国人和大日本帝国都拉进白云观，这等手段，岂是一个普通的道士能做出来的？”高尾亨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叠厚厚的银票，推到高仁峒面前。

“这是大日本帝国的一点心意。我要您想办法给贤良寺里的李中堂传个话。”高尾亨一字一顿地说，“告诉李鸿章，大日本帝国、大英帝国和美利坚合众国，绝对不承认俄国在满洲的任何独占特权。让他务必顶住俄国人的压力，绝不能在秘密协定上签字。如果俄国人敢动武，大日本帝国的军队，绝对不会坐视不管！”

高仁峒看着桌上的银票，没有伸手去拿。

他心中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。

成了！

他原本只是想把水搅浑，却没想到，高尾亨竟然主动把日本、英国、美国的底牌亮给了他，并且要求他去给李鸿章传话。

“少佐阁下，这话，贫道可以试着找人传进去。”高仁峒缓缓将银票推了回去，“但钱，贫道不能收。贫道是大清的子民，若能为大清保住满洲的祖宗龙脉，也算是积了一份功德。”

高尾亨深深地看了他一眼，收起银票，微微鞠了一躬：“高道长高义。大日本帝国，会记住您的友谊。”

高尾亨走后，高仁峒立刻叫来刘诚印，连夜修书一封。

信中，他将高尾亨透露的“日英美联合抵制俄国独占满洲”、“日本承诺不坐视不管”的绝密情报，事无巨细地写了下来，并盖上了“闲云野鹤”的私章。

“明日一早，去粥厂施粥的时候，把信交给那个乞丐。”高仁峒将信封递给刘诚印，眼神前所未有的明亮。

李鸿章在贤良寺里苦苦支撑，缺的就是外援，缺的就是列强之间的矛盾。现在，他高仁峒把这把足以撬动谈判桌的刀，递到了李鸿章的手里。

这就是他要为大清国，为贤良寺里那个咳血的老人，送上的“佳音”。

两日后。

璞科第再次来到了白云观。

这一次，他没有了几天前的意气风发，脸色阴沉得像快要滴出水来。

“该死的李鸿章！该死的狐狸！”璞科第在太升堂里大发雷霆，甚至用手杖狠狠地砸碎了一个名贵的青花瓷瓶，“他在谈判桌上突然变得极其强硬，死活不肯在满洲的秘密协定上签字！他甚至在公使会议上，公然把我国的秘密要求抛了出来，引得英国公使和日本公使对我国群起而攻之！”

高仁峒坐在一旁，一边喝茶，一边在心里暗暗叫好。李中堂果然是当世第一等的人杰，拿到情报后，立刻就施展了“以夷制夷”的绝招，把列强之间的矛盾彻底公开化了。

“公使阁下息怒。”高仁峒故作关切地劝道，“李中堂毕竟是大清的重臣，割让满洲这种事，他确实不敢轻易答应。”

“他不答应，我就让他死无葬身之地！”璞科第咆哮道，“高道长，你给西安写的密信，有回音了吗？太后到底是什么态度？！”

高仁峒叹了口气，从袖子里抽出一封伪造的密信，递给璞科第：“这是李总管托日升昌刚送来的回信。太后的意思是，她老人家在西安惊魂未定，一切和谈事宜，全权委托李中堂办理。若是李中堂觉得不能签，她也不好强求。”

璞科第看完信，狠狠地将其撕成碎片。

“好，很好！既然清廷敬酒不吃吃罚酒，那就别怪大俄国不客气了！”璞科第恶狠狠地说。

高仁峒看着暴跳如雷的璞科第，决定再给他浇一盆冷水。

“公使阁下，贫道有一言，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
“说！”

“这两日，贫道观里那几个日本学者，似乎有些异常的举动。”高仁峒压低了声音，装出一副神秘的样子，“他们经常在深夜用信鸽往外传递消息。贫道还偶然听到他们谈论，说大日本帝国和大英帝国已经达成了某种默契，如果贵国在满洲采取单方面军事行动，他们就会在海上封锁贵国的舰队。”

璞科第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
他死死盯着高仁峒：“你确定听到了这些？”

“贫道虽然不懂洋文，但观里有个懂点日语的道士，是他亲耳听到的。”高仁峒信誓旦旦地说，“公使阁下，贫道是把您当成白云观的恩人，才冒死透露这个消息。您可千万要当心啊，莫要中了别人的圈套。”

璞科第沉默了。

他虽然狂妄，但并不愚蠢。他深知俄国在远东的军事力量虽然强大，但如果真的同时面对日本和英国的联合干涉，胜算极其微茫。李鸿章突然强硬，日本和英国暗中结盟，这一切似乎都串联起来了。

“高道长，多谢你的情报。”璞科第深吸了一口气，语气终于缓和了下来，“这件事，我会立刻向圣彼得堡汇报。在没有得到国内的新指示之前，我们确实需要谨慎行事。”

看着璞科第匆匆离去的背影，高仁峒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。

他的后背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。

在这场关乎国运的豪赌中，他就像一个走钢丝的人，在俄国、日本、清廷三个鸡蛋上跳舞。他用日本人的底牌去支援李鸿章，又用李鸿章的强硬和日英同盟的虚实去威慑俄国人。

他成功地在谈判桌下，为大清国争取到了一丝喘息的空间。

但他知道，自己也彻底陷入了这个深不见底的漩涡，再也无法脱身了。只要任何一方发现了他在中间两面三刀的把戏，白云观就会立刻灰飞烟灭。

夜深人静。

高仁峒独自坐在丹房的炕上。

炕桌上，一字排开摊着三样东西。

左边，是璞科第留下的那张印着双头鹰徽章的俄文名片；右边，是高尾亨写着“日清道教文化交流所”的契约副本；而在正中间，则是那个乞丐送来的、写着李鸿章“静候佳音”四个字的纸条灰烬。

刘诚印端着一盆洗脚水走进来，看着方丈盯着桌子发呆，忍不住问道：“方丈，您看什么呢？”

高仁峒抬起头，看着刘诚印，嘴角泛起一丝极其复杂、极其苦涩的笑容。

“诚印啊。”高仁峒指了指炕桌上的那三样东西，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空灵，“你看我这间小小的丹房，现在像什么？”

刘诚印摇了摇头：“弟子不知。”

“万国会议厅。”高仁峒仰起头，闭上眼睛，“大清国在贤良寺里谈不拢的买卖，洋人们在谈判桌上吵不明白的利益，现在，全都摆到我这道士的炕桌上了。”

他睁开眼，目光中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：“既然老天爷把这副牌塞到了我手里，那贫道，就陪他们赌到底！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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