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章 少年的心事

六月的风裹挟着滚烫的热浪，卷过整座校园。梧桐树枝繁叶茂，层层叠叠的绿叶织成巨大的荫凉，阳光穿过叶片缝隙，在地面投下晃动斑驳的光斑。距离高二期末统考只剩下最后一周，空气里到处都是紧绷的备考气息。

早读课的读书声一浪高过一浪，粉笔在黑板上摩擦出细碎声响，课桌上堆叠的教辅书几乎挡住大半视线。倒计时牌上的数字一天天变少，每一个数字，都在提醒所有人期末已经近在眼前。

苏知夏握着笔，指尖已经沁出一层薄汗。刚刚结束一场全科模拟测验，答题卡收上去之后，教室里还弥漫着做题之后疲惫又紧绷的安静。她揉了揉发酸的后颈，把散落的草稿纸整理整齐。

这大半年的时光，好像一晃就过去了。

从秋日操场的惊鸿一瞥，落雪冬夜里心照不宣的秘密，三月玉兰树下那句未完的约定，日子一页页翻过，春去夏来，他们依旧没有正式把那句喜欢说出口。

期中之后的那段日子，两个人的相处慢慢变得自然了很多。

会在早自习前，在教学楼门口偶遇，并肩走到教室；晚自修结束，沿着林荫道慢慢走出校门，一路闲聊功课，聊偶尔看见的晚霞；遇到难解的题目，她抱着练习册走到他座位旁边，他低头演算，耐心拆解每一个复杂的步骤。

只是那个悬在两个人之间的答案，一直被小心翼翼延后。

不是犹豫，也不是不够确定。高二的课业越来越重，大大小小的考试一场接着一场，他们不约而同选择把心意暂时收好，把更多精力放进书本与试卷里。好像都默契觉得，要等一个足够安稳、足够从容的黄昏，再把藏了很久的话，清清楚楚讲给对方听。

林柚趴在旁边的课桌上，长长叹了一口气，把笔扔在卷子上。

“这次模拟的理综，我选择题错得一塌糊涂，期末要是再这个状态，假期都玩不痛快。”她侧过头看向苏知夏，眼底带着一点促狭，“对了，最近你跟陆屿，还是老样子？”

苏知夏笔尖一顿，耳尖微微发热，低头把错题本翻到新的一页。

“什么老样子。”她小声辩解。

“就是明明互相都有意思，偏偏谁都不肯先开口啊。”林柚用胳膊轻轻撞了撞她，“上次我还看见，放学之后他在梧桐道上等了你一小会儿。你们两个，打算拖到什么时候。”

苏知夏的心跳轻轻颤了一下。

她不是没有期待过。无数个晚自习结束的夜晚，并肩走在路灯底下的时候，她都偷偷在心里预想，如果他在这一刻开口，自己会是什么反应。可每一次话到边缘，两个人又都轻轻绕开那个话题。

“先考完期末再说。”苏知夏轻声说道。

“你总是这么说。”林柚无奈地笑了笑，“行吧，那你好好复习，别想别的，等考完试，总得给自己一个交代。”

接下来的几天，时间过得飞快。试卷一套接着一套，各科老师抓紧最后的课时梳理重难点。走廊里打闹的声音越来越少，所有人都埋着头，和一堆公式、单词、古诗文打交道。

周三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课。班主任临时开会，没有留在教室看管。班里安静了没多久，渐渐有细碎的说话声响起。闷热的空气裹着窗外聒噪的蝉鸣，让人有点心神不宁。

苏知夏做完一套语文古诗文默写，抬头看向窗外。西边的天空晕开一层淡淡的橘粉，黄昏快要来了。她无意间转头，视线越过几排课桌，刚好撞上陆屿望过来的目光。

四目相对的一瞬间，两个人都顿了半秒。

陆屿微微弯了弯眼睛，很轻地朝她点了一下头。苏知夏的脸颊忽然有点发烫，慌忙收回视线，假装低头翻看课本，可那颗心，已经不受控制地轻轻跳动起来。

没过多久，自习课下课铃响。

同学们纷纷起身，打水、收拾书本，喧闹瞬间填满教室。苏知夏慢吞吞把卷子叠好，塞进书包。她本来打算直接去食堂吃饭，走出教室的时候，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。

“苏知夏。”

她脚步停下，回头。

陆屿背着书包站在走廊栏杆边，校服袖口随意挽到小臂，落日的金光落在他肩膀，把少年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。走廊上人来人往，不少同学经过的时候，都忍不住往这边多看两眼。

“你不去食堂？”苏知夏问。

“先不去。”陆屿目光望向操场的方向，“要不要去老看台坐一会儿？”

学校操场北边的老看台，是一届届学生留下来的旧看台。水泥台阶已经有些斑驳，边缘长着星星点点的杂草，平时很少有人过去。只有偶尔傍晚，会有几个学生坐在台阶上吹风。

苏知夏愣了愣，轻轻应了一声：“好。”

两个人没有说话，一前一后沿着教学楼侧边的小路往操场走。傍晚的风褪去白日灼人的热度，带着一点草木的清香。操场上只有零星几个打篮球的男生，篮球撞击地面的声响远远传来。

老看台安安静静，大部分台阶都空着。他们选了靠里侧最高一层台阶坐下，隔着一小段空隙。黄昏的霞光铺满整片天空，橘红、浅粉，一层一层晕染开，远处教学楼的玻璃窗反射着落日的光。

蝉鸣藏在梧桐浓密的枝叶之间，断断续续响着。

很长一段时间，谁都没有先开口。

苏知夏手肘轻轻搁在膝盖上，望着慢慢下沉的落日。那些被藏了一整个春夏的心事，忽然全部翻涌上来。从去年秋天运动会第一次被他注意到，落雪夜晚那句心照不宣的我知道，三月玉兰树下那个没有说完的约定，一幕一幕，清清楚楚浮现在脑海。

原来这份小心翼翼的喜欢，已经陪着她走过了快一整年。

“最近模拟考压力大吗？”陆屿先打破沉默，声音被晚风揉得很轻。

“还好，就是数学最后几道大题，偶尔还是会卡。”苏知夏轻轻摇头，转头看向他，“你呢。”

“差不多。”陆屿笑了笑，目光落在远处被霞光染红的跑道，“最近总在想，等期末考完，高二就结束了。马上就要高三。”

这句话落下，空气安静了片刻。

高三。这个词轻飘飘的，却带着沉甸甸的重量。接踵而至的无数试卷，数不清的模考，越来越近的高考倒计时，所有人都要一头扎进紧张忙碌的备考里。留给他们慢慢散步、悄悄心动的黄昏，只会越来越少。

苏知夏指尖无意识抠着台阶上细小的纹路，心里忽然冒出一点隐隐的慌张。

陆屿侧过头看向她，眼底盛着整片黄昏温柔的霞光。他原本散漫的神情，慢慢认真下来。

“有件事，我其实已经打算很久了。”

苏知夏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，呼吸下意识放轻。她望着他的眼睛，等着他继续往下说。

“从去年运动会，看见你站在人群后面看我跑一千米的时候，我就注意到你了。”陆屿的声音不高，一字一句清晰落进风里，“一开始只是觉得，好像每次回头，都能看见你。后来你总来找我问物理题，我每次都隐隐期待，下一次课间，会不会在走廊看见你。”

苏知夏怔怔看着他，胸腔里泛起一阵温热的酸胀。原来从那么早的时候，他就留意到自己。

“下雪那天晚上，在操场遇见你。”陆屿的目光没有移开，牢牢落在她脸上，“我看见你慌乱的样子，就差不多确定了。我那时候不敢直接说，怕打乱你复习节奏，怕你还没有准备好。三月玉兰树下，我说等期中结束，可是期中之后，又赶上一堆测验，一晃就到现在。”

他顿了顿，喉结轻轻动了一下。

“我不想再一直拖下去。”

晚风卷起看台角落细碎的杂草，远处篮球场的喧闹隐隐飘过来。漫天晚霞铺在天际，把少年的侧脸染成暖橘色。

“苏知夏，我喜欢你。”

简简单单五个字，穿过滚烫的晚风，清清楚楚落在她耳边。

苏知夏整个人僵在原地，眼眶忽然微微发热。她预想过无数次告白的场景，以为自己会慌乱，会紧张到说不出话。可这一刻，所有忐忑好像全都落了地，心底漫开铺天盖地的柔软与欢喜。

那些草稿纸上被反复涂黑的字迹，看台之上悄悄望向跑道的目光，大雪夜里不敢承认的心事，玉兰树下没有说完的期待，一整年藏在心底的悸动，终于等到了回应。

她的指尖微微发颤，咬了咬下唇，抬眼看向他，声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轻颤。

“我也是。”

话音落下，陆屿紧绷的肩膀忽然松下来，眼底漾开明亮温柔的笑意。

他没有立刻伸手，也没有做什么热烈的举动，只是安静地看着她，眼底的欢喜几乎要溢出来。

霞光一点点往下沉，落日快要隐没在教学楼后面。天空的橘红慢慢转成浅紫，风里多了一点傍晚微凉的气息。

“马上就要期末统考，之后就是高三。”陆屿轻声开口，语气认真，“我不想因为谈恋爱耽误学习。我们可以一起刷题，一起定目标，一起往想去的大学努力。”

苏知夏轻轻点头，心口暖暖的。

这才是属于他们的，少年人独有的恋爱。不是不顾一切的轰轰烈烈，是带着清醒的克制，带着对未来的期许，两个人并肩，朝着同一个方向往前走。

“嗯。”她弯起嘴角，眼底盛着细碎的光，“一起努力。”

他们并排坐在斑驳的水泥看台上，没有刻意靠近，依旧隔着一点点距离。可空气里那种微妙的拘束彻底消散，多了一层明朗柔软的羁绊。

两个人慢慢聊起来，聊这一年里，各自偷偷留意对方的那些小瞬间。他说有时候课间，会故意往窗外多看几眼，希望能看见她走过林荫道。她说自己无数次抱着练习册走到走廊，在心里反复鼓起勇气，才敢去找他问题目。

很多原本以为只有自己知道的小心思，原来对方全都看在眼里。

天色一点点暗下去，晚霞慢慢褪去，远处路灯一盏盏次第亮起。操场上的学生渐渐散去，喧嚣慢慢平息。

陆屿站起身，伸手拍了拍校服裤子上沾到的灰尘。

“天黑了，该回去上晚自修了。”

苏知夏跟着站起来，脚下微微一滑，身子轻轻晃了一下。陆屿下意识伸出手，虚虚扶了一下她的胳膊。指尖短暂相触的一瞬间，两个人同时顿住。

温热的触感一闪而逝，他很快收回手。苏知夏的脸颊瞬间烧起来，慌忙稳住脚步。

沿着操场边缘往教学楼走的时候，他们的肩膀偶尔会轻轻擦到一起。每一次不经意的触碰，都能带起一阵细碎的心跳。

原来喜欢落地成真之后，连并肩走路这件小事，都满是甜丝丝的悸动。

走进灯火通明的教学楼，走廊里已经响起晚自修预备铃。走到教室门口，陆屿停下脚步看向她。

“好好复习期末。”他低声说道，眼底带着笑意，“考完试，还有很多时间。”

苏知夏望着他，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
回到座位坐下，她拿出课本，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发烫的脸颊。窗外暮色沉沉，梧桐枝叶在晚风里轻轻摇晃。

高二盛夏的黄昏，在老旧斑驳的操场看台，藏了整整一年的心事，终于等到了最好的答案。

故事没有停下脚步，热恋不是终点，只是新的起点。往后还有无数套试卷，无数个晨光熹微的清晨，无数个星光点点的夜晚，他们要一起刷题，一起奔赴属于两个人的远方。

盛夏刚刚开始，他们的故事，才正要走向更明亮的篇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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