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 晚自习

三月的风慢慢褪去了寒意，校园里的玉兰花轰轰烈烈开满了整条主干道。洁白硕大的花瓣缀在枝头，风一吹，花瓣便悠悠扬扬往下落，走过树下，肩头偶尔会沾上一两片柔软的白。

寒假一晃而过，新学期已经过去大半。距离期中考试越来越近，教室里的学习氛围又紧绷起来。厚厚的练习册堆在课桌边角，粉笔灰一层一层落在讲台，早读课朗朗的读书声，从清晨一直飘到走廊尽头。

苏知夏捏着黑色水笔，指尖微微发酸。桌角摊着刚发下来的数学周测卷，红色分数落在卷头，比上次进步了不少，可最后一道压轴大题，依旧空着大半步骤。她对着题目盯了很久，草稿纸上画满凌乱的演算痕迹，思路还是卡在中间，怎么也绕不出来。

下课铃响，教室里瞬间活泛了一些。有人趴在桌上补觉，有人拿着卷子凑到一起讨论错题。林柚抱着水杯凑过来，胳膊轻轻碰了碰苏知夏的胳膊。

“数学最后那道大题，你做出来没？我算了两遍答案都不对。”林柚皱着眉，把卷子摊在她桌面上，“班里好多人都卡在这一问。要不，我们去找陆屿问问？”

苏知夏笔尖一顿，目光不自觉掠过窗外。

自从那个落雪的冬夜之后，一切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，又好像什么都没变。

他们依旧会在走廊遇见时打招呼，她不会再刻意绕开，遇到解不开的难题，也敢抱着练习册去找他。只是每一次靠近，空气里总飘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。偶尔对视的瞬间，两个人都会下意识顿一下，然后飞快移开视线。那句藏在大雪里的秘密，谁都没有明明白白说出口。

陆屿还是那样温和，讲题的时候耐心细致，语速不疾不徐。可苏知夏总隐隐觉得，他看向自己的目光，和看向别人的时候，有一点点不一样。

那份微小的差别，她不敢确认，也舍不得深究。

“我等会儿自己先再试一遍。”苏知夏低声说道，指尖轻轻摩挲卷子上的题干。

“你呀。”林柚无奈地叹了口气，笑着戳戳她的脸颊，“明明想见，又总磨磨蹭蹭。”

苏知夏耳尖微微发烫，低头假装整理卷子，没有接话。

下午连着两节数学课，老师专门拿出半节课，把压轴大题完整讲了一遍。黑板上密密麻麻写满辅助线与推导步骤。苏知夏认认真真记下笔记，可有几步逻辑跳转太快，她听得似懂非懂，下课之后盯着笔记琢磨许久，依旧没能完全理顺。

天色一点点暗下来，黄昏的橘色霞光漫过教学楼的玻璃窗。晚自修的预备铃响起，同学们陆陆续续回到座位。

整整三节晚自修，教室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。窗外的天色彻底沉下去，路灯一盏盏亮起，暖黄的光透过树叶缝隙落进教室。

苏知夏做完一套英语完形填空，又翻出那张数学周测卷，重新推演那道压轴题。算到中间那一步，熟悉的卡顿感又涌上来。她咬着笔帽，盯着草稿纸上弯弯绕绕的公式，心里有点烦躁。

等她终于把思路理清楚大半，抬眼看向墙上的时钟，才发现距离下晚自习只剩十分钟。

走廊里渐渐传来隐约的动静，隔壁班级已经有人开始收拾书包。她犹豫了片刻，转头看向斜前方的座位。陆屿还埋着头，脊背挺得笔直，台灯的微光落在他侧脸上，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。

下课铃骤然响起。

椅子拖动地面的声响此起彼伏，喧闹一瞬间填满整间教室。大家麻利地合上练习册，把书本塞进书包，三三两两说笑结伴离开。苏知夏慢吞吞收拾东西，目光时不时往那个方向瞟。

陆屿没有急着走。他把错题本整理好，又低头写完最后一行演算，才合上本子，慢慢收拾书包。

班里的同学走得很快，没过多久，喧闹渐渐褪去，大半座位都空了。最后几个同学拎着书包走出教室，轻轻带上后门。偌大一间教室，只剩下苏知夏和陆屿两个人。

日光灯还亮着，空旷的教室格外安静，窗外只有风吹树叶的细碎声响。

苏知夏攥紧手里的卷子，心跳忽然快了几分。她深吸一口气，抱着卷子站起身，一步步穿过几排空课桌，走到他座位旁边。

“陆屿。”她轻轻开口，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，显得格外清晰。

少年抬起头，眼底带着一点错愕，随即柔和下来。

“怎么了？”

“下午数学讲的那道压轴题，有几步我还是没太弄懂。”苏知夏把卷子轻轻放在他的桌面上，指尖微微蜷缩，“能不能麻烦你，再给我讲一遍？”

陆屿低头看向卷子里那道画了着重标记的大题，点了点头，把自己的书包放到一边。

“坐这里吧。”他拉开旁边空置的椅子。

苏知夏小心翼翼坐下，椅子腿和地面摩擦，发出轻微的声响。

晚风从敞开一点缝隙的窗户钻进来，带着玉兰花淡淡的清甜香气，拂动桌角摊开的纸页。教室里只有头顶日光灯嗡嗡的轻响。陆屿拿过一支草稿笔，笔尖落在白纸上，慢慢写下第一步推导。

“老师上课跳了一步转换，很多人这里会卡壳。”他的声音不高，温和干净，“你看，先做变量代换，把这个式子拆开。”

苏知夏微微俯身，目光落在草稿纸上，认真跟着他的思路往下看。他的字迹清隽利落，每一步都标注清楚缘由。遇到容易混淆的地方，他会停下来，侧过头看向她，确认她听懂了，才继续往下推演。

距离很近，她能隐约闻到他身上淡淡的、洗衣液干净的味道。苏知夏的注意力偶尔会飘走一点，慌忙又拉回思绪，盯着纸上的公式。

讲到最绕的那一处卡点，陆屿笔尖顿了顿。

“这里懂了吗？”他偏过头问。

温热的气息轻轻擦过她的耳畔。苏知夏心头一跳，猛地回神，视线撞进他的眼睛。灯光落在他眼底，盛着细碎明亮的光。

她慌慌张张移开目光，盯着草稿纸上的算式，小声回答：“还差一点点，这里为什么要这样变形？”

陆屿没有立刻动笔，耐心地换了一种思路，从头拆解逻辑。他讲得很慢，把每一个隐藏条件都拆开说明。一遍说完，苏知夏忽然就通透了，所有卡着的节点全部理顺。

“我明白了。”她轻轻呼出一口气，眼底泛起一点浅浅的笑意，“原来是这样，上课的时候没反应过来。”

“想通就好。”陆屿也弯了弯嘴角，把草稿纸推到她面前，“拿回去，有空再自己演算一遍巩固一下。”

苏知夏小心收好卷子和草稿纸，指尖捏着纸边。窗外夜色浓稠，校园里几乎看不见来往的学生，只剩下路灯一路绵延。

“很晚了。”陆屿收拾好书包，站起身，“一起走吧。”

她愣了一下，随即轻轻点头。

两个人关上教室的灯，轻轻带上教室后门。走廊的声控灯随着脚步一盏盏亮起，又在身后慢慢熄灭。长长的走廊安安静静，脚步声在空旷楼道里轻轻回荡。

走出教学楼，晚风迎面扑过来。主干道两侧的玉兰树亭亭而立，月光穿过枝桠洒下来，地上落着一片片雪白的花瓣。风一吹，又有几片花瓣打着旋飘落，落在人行道上。

他们并肩沿着林荫道慢慢往前走，之间隔着一点不远不近的距离。

“最近复习会不会觉得吃力？”陆屿先打破沉默。

“还好，数学偶尔会卡壳，英语的阅读有时候正确率不稳定。”苏知夏低头看着路面，踩过一片落下的玉兰花瓣，“期中考试快要来了，好多知识点都要重新复盘一遍。”

“有薄弱的板块，可以整理出来，慢慢补。”他说，“不要一下子堆在一起，会越学越累。”

苏知夏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
她偷偷侧过头看他。月光落在少年的侧脸，轮廓干净柔和。那些藏了很久的心事，在温柔的晚风里，又开始悄悄翻涌。

落雪那晚他那句轻飘飘的“我知道”，始终横在她心底。她无数次想问，他到底知道多少，是不是早就明白自己的心意。可每次话到嘴边，又被她硬生生咽回去。她害怕捅破之后，连现在这样自在相处的距离，都再也留不住。

“上次下雪之后，你好像不再躲我了。”陆屿忽然开口。

苏知夏脚步猛地一顿，心脏狠狠跳了一下。

她抬眼看向他，晚风掀起她额前的碎发。少年慢慢停下脚步，也转头望向她。玉兰花瓣从两人之间悠悠飘落，落在路边草坪上。

“我以前……有很明显在躲你吗？”苏知夏声音轻轻的，带着一点窘迫。

“能感觉出来。”陆屿的目光安静落在她脸上，语气平和，却藏着一点认真，“每次远远看见，你都会下意识放慢脚步。来找我问问题，也要犹豫很久。”

苏知夏指尖攥紧卷子边角，脸颊一点点热起来。原来自己那些小心翼翼的小动作，全部都被他看在眼里。

她咬了咬下唇，望着远处路灯晕开的光晕，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
“我只是有点怕。”她终于小声开口，声音被晚风揉得很轻，“怕自己想多了，怕很多事情，说出来之后，就不一样了。”

这句话，几乎耗尽了她全部的勇气。

空气安静下来，只有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。陆屿站在原地，没有立刻回话。苏知夏的心跳越来越乱，紧张地等着他的回应，手心冒出薄薄一层细汗。

过了片刻，陆屿的声音缓缓响起。

“其实我也一样。”

苏知夏猛地抬起头，眼睛微微睁大。

他看着她，眼底漾开一点浅浅的笑意。月光落在他乌黑的发梢，温柔得不像话。

“我也怕，怕我会错意，怕贸然开口，打乱你现在的节奏。”他顿了顿，目光柔和，“快要期中考试，我不想影响你的状态。”

原来不止她一个人，抱着同样忐忑的心思。

原来那些对视，那些心照不宣的瞬间，从来都不是她一个人的错觉。

晚风卷着玉兰清甜的香气漫上来，花瓣一片一片落在脚边。苏知夏站在原地，胸腔里翻涌着温热又酸涩的情绪，鼻尖微微发烫，喉咙好像被什么堵住，一时间说不出一句话。

没有直白的告白，没有热烈的许诺。只是两句坦诚的心里话，就把隔着两个人很久的那层薄纱，轻轻掀开一角。

“先好好考试。”陆屿的声音轻轻传来，带着少年独有的克制温柔，“等期中结束。”

后半句他没有说完，可苏知夏清清楚楚听懂了。

她望着他的眼睛，轻轻点了点头。

林荫道一路向前，路灯绵延到校门。两个人不再多说这件事，又慢慢并肩往前走，偶尔聊两句最近的功课，聊哪一科的知识点最难啃，聊教室窗外开得正好的玉兰花。

那些藏了许久的悸动，没有在这个夜晚彻底落定答案，却终于不再是只有她自己守护的秘密。

校门口分别的时候，陆屿停下脚步。

“路上注意安全。”

“嗯，你也是。”

苏知夏转身往家的方向走，手里紧紧攥着那张写满演算的草稿纸。晚风拂过脸颊，她忍不住弯起嘴角。

玉兰花开满校园的三月，少年少女没有急着奔向结局。他们把心底的欢喜妥帖收好，先奔赴眼前的试卷，奔赴即将到来的考场。

期中的倒计时一天天减少，课桌上的错题本越积越厚。所有人都埋着头，在题海里面向前奔跑。而苏知夏心里，多了一份柔软又明亮的期待。

等到考试结束的那一天，所有悬着的心事，总会有一个明朗的答案。

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，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