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 夏风

北风一夜之间卷走了秋末最后一点余温。

气温跌得猝不及防，清晨走出家门的时候，冷空气扑在脸上，刺得人鼻尖微微发疼。梧桐树上残留的叶子几乎落尽，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空，连阳光都变得单薄无力。教室里早早开了空调，玻璃窗上蒙着一层淡淡的白雾，指尖随便一划，就能留下歪歪扭扭的痕迹。

日历一页页翻过，距离期末统考越来越近，整座教学楼都浸在紧绷的备考氛围里。下课铃响的时候，走廊里打闹的声音少了大半，大多同学要么趴在桌上补觉，要么埋着头刷题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，成了教室里最常听见的声响。

苏知夏把厚厚的校服外套裹紧，袖口拉到遮住半只手掌。最近的物理卷子难度陡升，几张综合卷做下来，错题攒了薄薄一沓。她的错题本越写越满，很多思路绕弯的大题，自己对着答案琢磨很久，依旧理不清完整逻辑。

她还是习惯性地，会在心里冒出同一个名字。

只是最近，她很少再去找陆屿问问题。

运动会之后那次篮球场边的对话，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进湖面，漾开一圈圈迟迟散不去的涟漪。每次远远看见陆屿，苏知夏就会下意识想起那天他笑着问她，是不是去看一千米比赛的模样。

那句轻飘飘的疑问，像一个小小的秘密横在两人之间。她总害怕自己眼底藏不住心事，怕自己稍微多一点举动，就把那份小心翼翼的喜欢暴露得清清楚楚。于是她刻意收敛，能自己啃懂的题目，就硬着头皮反复演算，实在解不开，也犹豫很久，才抱着练习册往走廊走。

林柚倒是看得通透，趁着午休趴在桌子上，侧过头小声跟她闲聊。

“你最近怎么不去找陆屿问题了？上次我还看见他在走廊窗边站着，好像在等谁。”林柚用笔戳了戳苏知夏的胳膊，眼底藏着促狭，“不会是运动会之后，你开始躲着人家了吧。”

苏知夏握着笔的手顿了顿，低头盯着卷子上密密麻麻的公式，耳尖悄悄热起来。

“不是躲，”她小声辩解，笔尖无意识地在草稿纸上画了一道浅痕，“快要期末了，大家都很忙，总去打扰不太好。”

“哪有什么打扰，人家之前明明都愿意给你讲题。”林柚撇撇嘴，“再说了，你以为别人看不出来啊。”

苏知夏没再接话，只是把草稿纸翻到下一页。

她不是不渴望靠近。只是那份喜欢太轻，又太重。轻到只是一次对视，就能让她开心一整个下午；重到每往前一步，都要在心里反复斟酌很久，害怕自己的心意，对他来说只是多余的困扰。

日子就在一张张试卷里慢慢往前挪。

周三傍晚，天空阴沉沉的，铅灰色的云层压在教学楼顶上。晚自习刚开始没多久，窗外忽然飘起细碎的雪花。

最先发现下雪的是靠窗的同学，一声小小的惊呼之后，不少人忍不住偏过头望向窗外。细碎的雪粒零零散散往下落，落在漆黑的操场栏杆上，落在光秃秃的树枝上。没过多久，雪越下越大，鹅毛似的雪花漫天飞舞，在路灯昏黄的光晕里划出一道道朦胧的白线。

教室里一阵小小的骚动。老师敲了敲讲台，提醒大家收回注意力，教室里才重新安静下来，只是时不时还是有人偷偷往窗外瞟。

苏知夏做题的思绪，也忍不住被窗外的落雪勾走。

她侧过头，隔着蒙了薄雾的玻璃向外望。大片大片的雪花悠悠飘落，地面慢慢铺上一层薄薄的白。冬夜被落雪衬得格外安静，路灯的光裹着风雪，温柔又朦胧。她忽然想起运动会那天，秋日暖阳下奔跑的少年。不知道陆屿此刻，有没有看见这场突如其来的初雪。

整整三节晚自习，窗外的雪没有停下，反而越落越厚。

下课铃声终于响起，原本寂静的教学楼瞬间喧闹起来。椅子拖动的声响，同学们说笑的声音此起彼伏。大家收拾书本，裹紧厚厚的外套，三三两两结伴往校门口走。

苏知夏慢悠悠把卷子、错题本一件件塞进书包，林柚被家里人接走，不能跟她一块离校。她收好东西，背着书包走出教室的时候，走廊里的人已经少了大半。

楼道里的窗户敞开一道缝隙，凛冽的冷风夹着细碎雪花钻进来，凉丝丝落在脸颊上。苏知夏缩了缩脖子，把围巾绕得更紧一点。

她没有立刻往校门口走，想起自己白天落在操场看台底下的一把雨伞，想着雪这么大，万一等会儿下冻雨，没有伞会很麻烦，于是转身往操场的方向绕过去。

操场几乎已经没有学生了。塑胶跑道上积了薄薄一层白雪，踩上去会留下浅浅的脚印。漫天飞雪，把整片校园裹进白茫茫的雾气里。路灯立在道路两旁，光晕一圈圈散开，落雪在灯光里纷飞。

她沿着看台台阶往下走，在看台最底层的角落找到了那把折叠伞。弯腰捡起伞，指尖刚碰到冰凉的伞柄，不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
苏知夏下意识抬眼。

雪光和路灯的光叠在一起，她一眼就看见了那个少年。

陆屿站在不远处的篮球场边，背着黑色书包，外套拉链拉到胸口，围巾松松垮垮绕在颈间。雪花落在他乌黑的发梢，沾了薄薄一层白。他似乎也是刚收拾好东西准备离校，手里捏着一个空水杯，大概是去开水房打完热水路过这里。

两人隔着一小段落满白雪的跑道，猝不及防对上目光。

雪花还在不停飘落，四周安安静静，远处教学楼零星的灯光隔着风雪变得模糊。

苏知夏脚步顿住，心脏猛地一跳，呼吸都慢了半拍。

陆屿也明显愣了一下，随即迈开步子，朝着她这边走过来。积雪在他鞋底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响。

“这么晚还在操场？”他的声音落进风雪里，带着一点清冽的温度。

苏知夏攥紧手里的雨伞，指尖有点发凉：“我落了一把伞在看台，回来拿。”

陆屿顺着她手里的伞看了一眼，目光又落回她脸上。落雪沾在他的睫毛上，他眨了眨眼，细碎的雪沫滑落。

“今天的雪下得好大。”他轻声说。

“嗯，第一次下这么大的雪。”苏知夏下意识往旁边挪了半步，目光落在脚下洁白的积雪上，不敢一直看他。

不知道是不是冬夜风雪的缘故，空气里飘着一点微妙的沉默。只有雪花簌簌落下的微弱声响，在耳边盘旋。

苏知夏本来打算拿完伞就走，此刻却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道别。

“最近很少看见你来找我问物理题。”陆屿忽然开口，语气很随意，像是随口提起一件小事。

苏知夏心头一颤，猛地抬头看向他。路灯的光落在他侧脸，他的神情淡淡的，看不出太多情绪。她脑子里飞快地组织说辞，脸颊在冷风里慢慢发烫。

“期末卷子太难，很多题我自己先慢慢磨，实在做不出来，再去问。”她小声回答。

陆屿轻轻笑了一下，呼出一口淡淡的白雾。

“其实不用硬扛。”他顿了顿，目光望向远处被白雪盖住的跑道，“我以为你最近是刻意避开我。”

那句话轻飘飘的，却直直撞进苏知夏心底。

她整个人僵在原地，指尖攥着伞柄，指节微微泛白。风雪吹乱她额前碎发，她慌慌张张移开视线，脑子里一片乱糟糟的。他看出来了？他察觉到自己那一点刻意拉开距离的小动作了？

漫天落雪，好像一瞬间把所有退路都盖住。她找不到合适的借口，也不敢直接承认心底那点隐秘的心思，只能僵在原地，心跳快得快要冲出胸口。

“没有……”她的声音很轻，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，“只是期末复习时间比较紧。”

陆屿转过头看向她，眼底盛着路灯温柔的光。他没有继续追问，只是轻轻点头。

“行。”

又是一阵短暂安静。雪花不断落在两个人的肩膀上。

“你家往哪个方向走？”陆屿忽然换了话题。

“出校门往右。”苏知夏答道。

“刚好，我也是那边。”他把水杯往书包侧袋里塞好，“一起走到校门口吧，雪天路滑。”

苏知夏愣了愣，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
两个人并排沿着操场边缘往校门走。积雪在脚下咯吱作响，大片雪花落在肩头。他们之间隔着小小的一点距离，不远不近。一开始谁都没有说话，只有风雪簌簌的声音。

苏知夏偷偷侧过头看他。少年的半边肩膀落了一层薄薄白雪，围巾边缘被风吹得轻轻晃动。她心里翻涌着细碎的情绪，慌乱，窃喜，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忐忑。

运动会那天躲在人群后面的观望，无数次草稿本上被涂黑的字迹，刻意忍住不去找他的那些课间，藏了整整几个月的心事，好像都快要在这场大雪里，快要藏不住了。

“上次一千米比赛，你其实是专门过来的，对不对。”

陆屿忽然开口，声音很轻，混在风雪里。

苏知夏脚步猛地一顿。

她以为那件事早就过去了，以为他只是随口一问，过后就忘。没想到隔了这么久，他会在落雪的夜里，重新提起这件事。

晚风卷着雪花扑在脸上，她脸颊烧得滚烫，连耳尖都热起来。她攥紧手里的伞，脑子飞快地转，所有准备好的借口，这一刻全部堵在喉咙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
她低着头，看着脚下两道浅浅的脚印，雪花不断落上去，慢慢快要把脚印盖住。

过了好一会儿，她才用几乎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，轻轻应了一句。

“嗯。”

一个字，轻飘飘落进风雪。

旁边的少年脚步也慢下来。苏知夏不敢抬头看他的表情，心脏砰砰直跳，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。她做好了准备，等着他再说点什么，等着尴尬，等着对方转移话题。

可是陆屿没有说话。

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往前走，肩膀上的白雪越积越多。

校门的灯光已经远远看得见了。街道两旁的路灯亮着，路上偶尔有晚归的行人，脚印深深浅浅印在积雪里。

快要走到校门口的时候，陆屿才再次开口，语气里带着一点极淡的笑意。

“我知道。”

苏知夏猛地抬眼看向他。

风雪漫过两人之间。他没有继续往下说，也没有追问她是不是喜欢自己，没有戳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。只是一句简单的，我知道。

好像是一句轻轻的回应，又像是一个心照不宣的秘密，被落雪好好收了起来。

苏知夏喉咙微微发紧，千头万绪堵在胸口，一句话都说不完整。她攥紧伞柄，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，凉丝丝的。

校门口人流渐渐散开，两个人要分开往不同的岔路走。

“我往这边了。”苏知夏停下脚步，指尖微微发抖。

“嗯，路上小心，雪天路滑。”陆屿站在原地，看着她，“以后题目不会，还是可以来找我。不用躲。”

最后那三个字，轻飘飘的，落在落雪的冬夜里。

苏知夏点点头，不敢再多停留，转过身沿着人行道往前走。雪花不停落在她的肩头，她走了很远很远，还能感觉到自己发烫的脸颊。

原来她藏了那么久的心事，从来都不是只有她一个人知道。

大雪整夜没有停歇。第二天清晨，整个校园银装素裹。教学楼前的树木挂满积雪，阳光穿过云层落下来，白雪反射出耀眼的光。

苏知夏走进教室，放下书包，翻开笔记本。她指尖抚过那一页夹着的，没有送去广播台的加油稿。

秋日操场的风还没走远，冬日的初雪，又悄悄埋下了新的悸动。那层横在少年少女之间薄薄的窗户纸，在漫天落雪的夜晚，已经被轻轻叩响。

只是谁都没有先伸手，把它捅破。

期末的试卷还堆在课桌一角，漫长冬天刚刚开始，他们的故事，还在风雪里慢慢往前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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