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福来得比苏晨预想的早。
天刚亮,堡门口就有牛车的声响。苏晨披衣出门,看见王福站在门口,笑眯眯的,手里提着一个布包,像是带了早饭。
"堡主早。"他拱了拱手,"昨夜睡得踏实,今儿个精神好,就来早了些。"
苏晨看着他,没有寒暄。"想好了。"
王福眼睛一亮。"堡主说。"
"药,可以卖你。"苏晨说,"按市价,一文不加。"
王福的笑容顿了一下。"两倍价——"
"市价。"苏晨说,"铜鼓堡的药,卖谁都一个价。"
王福没有接话。他看着苏晨,像是在掂量这句话的份量。苏晨知道他在想什么——市价和两倍价之间的差额,不是小数目。对一个手握几百石粮的粮商来说,那点药钱不算什么;但对苏晨来说,接受两倍价就等于把定价权交出去了。今天他两倍收,明天他就可以三倍收,后天他就可以说"药是我养活的"。市价是底线——买可以,绑不行。
"路,也可以护你。"苏晨接着说,"按趟数算,一趟多少钱,走多少趟,结多少账。不定点,不包年,不结盟。你走你的道,我护我的路。银货两讫,谁也不欠谁。"
王福的笑容淡了。他沉默了一会儿,把布包放在桌上——里面是两块点心,不知道是早饭还是赔礼。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布包,像是在想什么,又像是在决定什么。
"堡主,你这条件……"他慢悠悠地说,"不是做买卖,是撇清。"
"买卖就是买卖。"苏晨说,"你的粮,我的药,两样东西摆在桌上,一手交钱一手交货。你要是想交朋友,那是另一件事——但我跟谁交朋友,不在这笔买卖里。"
王福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不是客套的笑,是打心底里笑出来的——
"好。"他说,"堡主爽快。市价就市价,趟数就趟数。明儿个我让伙计送第一批粮来,堡主的药什么时候到?"
"粮到堡的第二天,药上船。"
"成。"王福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灰,"堡主,买卖成了,往后咱们常来常往。你要是遇上别的麻烦,尽管开口——"
他说到这里,停了一下,眼睛看着苏晨。
"我能帮的,比你想的多。"
苏晨心里过了一遍这句话。别的麻烦。比你想的多。他是在说药的事,还是在说别的?
"好。"苏晨说,"记下了。"
王福走了。苏晨站在堡门口,看着他的牛车往渡口方向去。商队的人跟在后面,三辆牛车排成一串,碾过泥路,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。
他数了数人。
十三个人,昨天来的时候也是十三个。但韦昂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:
"少了两个。"
苏晨回头看他。"哪两个?"
"昨天站在车尾的那两个。"韦昂说,"手不对的那两个。"
苏晨心里一沉。他没有动,站在门楼上,往堡外看了一圈——商队走的是往渡口的路,但铜鼓堡东边还有一条小路,进山的。那条路是巡路的走法,平时没什么人。
"盯。"苏晨说。
韦昂应了一声,转身走了。他走路快,脚步轻,是苏晨教过他的——盯人的时候,不能让被盯的人听见你的步子。韦青是苏晨的眼睛,韦昂是苏晨的手。一个往外看,一个往里看,堡里堡外的事,都从这两个人的嘴里说出来。
苏晨回到堡正屋,判官已经在等他。
"王福走了?"判官问。
"走了。"
"条件怎么说的?"
苏晨把跟他谈的说了一遍。判官听完,点了点头,没有评价。
"他答应得太快了。"判官说。
"我知道。"苏晨说,"他来之前就想好了——两倍价是试探,市价才是他真正的底线。他想要的不是便宜的药,是铜鼓堡的药。"
判官没有接话。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,放在桌上。
一张纸。旧纸,边角烧焦了一块,墨迹有些模糊。苏晨低头一看,是一份抄件——不是原件,是抄的。纸上的字迹工整,是衙门里的公文体。纸角有一小块焦痕,是火燎过的痕迹——州衙着火那天留下的。他认得这种纸,前世在档案馆见过类似的,是唐代公文用的黄麻纸,结实,耐存,能放几十年不坏。
"你爹的案子。"判官说,"修葺案。"
苏晨的心跳漏了一拍。他没有接话,但手指已经不自觉地按在了桌沿上——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,前世在工地上审核图纸时就这样,指节会发白。他看着那张纸,看着上面的字——"邕州城墙修葺案",下面是一段案由,写的是"营造失当,城垣坍塌,致军资损失"。案由之后,是两个人的签字。
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那八个字:营造失当,城垣坍塌,致军资损失。这八个字,压在父亲头上十几年,压得他流放岭南,压得他病死铜鼓堡。他一直以为这八个字是父亲写的——现在看来,是别人写的。
判官用手指点了点那两个签字。
"这两个人。"他说,"一个叫许正方,州衙工曹,管营造的。一个叫钱穆,州衙仓曹,管拨款的。"
苏晨的手指在桌下握紧了。
"许正方签的是监造。"判官说,"城墙是他督修的,工料是他采办的,坍塌的时候他不在场——有人说他那天在喝酒。钱穆签的是核销。修城的钱是他拨的,账是他报的,'隐没军资'四个字,就是他落的款。"
苏晨没有说话。他看着那两个名字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
许正方。钱穆。
"你爹的案子。"判官说,"定罪文书上只有'营造失当'四个字,没有提这两个人。但这张纸上有。修葺案的原件,在州衙第三架的第三层——你去过,但没看到。"
"你看到了。"苏晨说。
"我看到了。"判官说,"州衙着火那天,我抢出来的就是这张抄件。原件烧了,抄件还在。"
苏晨抬起头,看着判官。"你为什么现在才给我看?"
判官没有马上答。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看着院子里的晒场。
"因为你以前不需要。"他说,"以前你是罪户,看看墙、烧烧砖,这张纸给不给你,都一样。但现在不一样了——你有名声了,有人盯上你了,有人来找你做买卖了。这个时候,你需要知道,你爹的案子,是谁办的。"
判官顿了一下,又说了一句:
"钱穆在州衙的时候,跟邕州几家粮行都有来往。福源粮行,也在里头。"
苏晨看着他。这句话的意思很清楚——判官不只是在告诉他父案的真相,也是在告诉他,王福和钱穆之间的关系,判官自己也清楚。
判官转过头,看着他。
"钱穆。"他说,"你知道他现在在哪吗?"
苏晨摇了摇头。
"我不知道。"判官说,"但我知道一件事——仓官跟我做了几年买卖。钱穆是仓曹。仓曹管的是钱粮。"
苏晨心里猛地一跳。他没有接话,但有一根线在脑子里忽然接上了——仓曹管钱粮,仓官也管钱粮。他想起王福昨夜说的话,想起那个笑眯眯的胖子坐在堂屋里,说得云淡风轻的样子。
他没有问出来。但他看着判官,判官也在看着他。
"你想到什么了。"判官说。
苏晨没有答。他低头看着那张纸,看着"钱穆"两个字,手指在桌下握得更紧了。
许正方。钱穆。一个是工曹,一个是仓曹。一个管营造,一个管拨款。他们签了字,推了一个工部的小官去顶罪——那个小官姓苏,叫苏儋,流放岭南,病死铜鼓堡。
苏晨想起父亲临终时的样子。半年前,铜鼓堡的土屋里,父亲躺在床上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。他说话的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动什么人:"墙不是我筑的。"那时候苏晨不懂这句话的意思——墙塌了,人死了,说"不是我筑的"有什么用?现在他懂了。墙是许正方督修的,钱是钱穆拨的,账是钱穆报的,签字是他们签的。父亲只是被叫去看了几天工地,出了事,就被推出来顶罪。
"你早就知道了?"苏晨问。
判官没有答。
沉默就是答案。
苏晨把那张纸折好,放进贴身的衣襟里。纸不大,折起来只有巴掌大小,但贴在胸口,像揣了一块烧红的铁。
他走出堡正屋,站在院子里。天已经全亮了,晒场上有人在干活,窑区的烟囱冒着白烟,城墙上的壮丁在搬砖。铜鼓堡还是那个铜鼓堡,墙还是那堵墙,人还是那些人。
但他怀里的那张纸,让一切都变了。
许正方。钱穆。这两个名字,他记住了。
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,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!
1 永夜
作者: 江火香猫
科幻末世 1042417 字
永夜:浩劫余生,终见光明
2 校花别沾边,重生的我只想搞钱
作者: 十万字
都市小说 789066 字
都重生了,还不好好搞钱?
3 我死后,姐姐们才开始爱我
作者: 木马非马
都市小说 80082 字
我死后,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,可我已经死了
4 上门狂婿
作者: 狼叔当道
都市小说 8171953 字
上门赘婿,受辱三年,期约一到,强者归来!
5 武圣之上
作者: 任我独行侠
玄幻奇幻 201339 字
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,逆天改命的故事!
6 60年代:开局荒年,我带着全村吃肉
作者: 妞妞骑牛
都市小说 415929 字
穿越60年代:开局荒年,我带着全村吃肉
7 这位诗仙要退婚
作者: 人世几春秋
历史军事 1194814 字
这位诗仙要退婚:文韬武略
8 玄幻:遇强则强,我的修为无上限
作者: 史上最帅作者
玄幻奇幻 1481875 字
获得遇强则强系统,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
9 红豆缘:炮灰也要长命百岁
作者: 翘褚
古代言情 271116 字
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?不慌,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
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
作者: 光环美男
仙侠武侠 1003350 字
江湖传闻要是得到《神龙诀》,就可以称霸武林!
《第四十章 签》最新评论
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~
我来说两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