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一是判官来看账的日子。
苏晨早早把账本放在桌上。这本账他做了二十天——不是改数字,是重新搭框架。硝的用量跟硫磺的用量做了联动,损耗按批次打进成本,每一斤硝都有来路,每一罐药都有去处。他前世做工程报价单时练出来的本事,这辈子第一次用在骗人上。
判官辰时到的。他坐下来,翻开账本,一页一页看。
药房里很安静。阳光从窗棂照进来,落在纸面上。判官的手指在数字上滑过,像在量一件东西的成色。
这一次,他看了很久。比上次久。
苏晨站在旁边,没有催。他知道这次账是对的——每一笔都对得上。硝进多少、硫进多少、出多少药、损耗多少,环环相扣,滴水不漏。
判官翻完最后一页,合上账本。
"账是平的。"他说。
苏晨没有接话。这句话听着像夸奖,但判官的语气不是夸奖的语气。
"账是平的,人不是。"判官说,"你太顺了。顺得不像真的。"
苏晨心里一凛,但没有露出来。"堡里人多了,活多了,账自然就平了。"
判官看了他一眼,没再追问。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忽然说:"堡外那串马蹄印,谁的马?"
苏晨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"你看见了?"
"我又不瞎。"判官说,"前些日子夜里,渡口对面有船。天亮之后,泥地上多了马蹄印。喂饱的马,掌过铁。"
苏晨沉默片刻。"探马的。"
"探谁的?"
"不知道。"苏晨说,"可能是来打听铜鼓堡的人。"
判官点了点头,没有继续问。他往外走,走到院子里,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苏晨一眼。
"账可以重做。马印擦不掉。"他说,"有人来看过你。看完了,回去报信。你最好想清楚,来的人是报给谁的。"
他走了。
苏晨站在药房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觉得这个人比看上去知道的更多。他说"马印擦不掉"——他不只是看见了马蹄印,他还在想谁会在夜里渡河来看一座堡。
第三天,客来了。
堡门口来了一支商队。三辆牛车,车上蒙着油布,压得车辕吱呀响。商队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,圆脸,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,穿着干净的青布衫,腰间挂着一串铜钱,走路带风。
"在下王福。"他拱了拱手,声音洪亮,"邕州福源粮行的掌柜。久闻铜鼓堡大名,特来拜访苏堡主。"
苏晨站在门楼上,看着下面这个人。
王福,福源粮行。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名字——李三回来时说,黄记路上跟同行打过交道,邕州城里粮行十几家,福源行最大。东家姓王,跟州仓做过几年的买卖,人圆滑,路子野。
州仓。
苏晨没有马上开门。他让老周下去,先验车上的东西。
油布掀开,是粮。一袋一袋码得整整齐齐,是上好的粟米。老周蹲下来,抓了一把,搓了搓,又闻了闻——粮是陈粮,但没霉没蛀,是好粮。
苏晨没有立刻看粮。他站在门楼上,把底下的人扫了一遍。
三辆牛车,十几个伙计。大多蹲在车边歇脚,看着像赶路的。但有两个人的姿势不对——他们没蹲,站在车尾,一手扶着车辕,另一只手垂在身侧。苏晨顺着那只手看下去——虎口有茧,指节粗,是常年握刀的手。
他收回目光,又看向老周。
"多少?"苏晨问。
"五十石。"王福在下面喊,"见面礼,不成敬意。"
五十石。对于一个自称"久闻大名特来拜访"的粮商来说,这个见面礼不轻。
苏晨让人开了门,把王福请进堡正屋。
堂屋里,王福坐下来,打量着屋里的陈设——桌子是旧的,凳子也是旧的,但擦得干净。他看了一圈,又看回苏晨,笑着说:"堡主这屋里,东西不多。"
"够用就行。"苏晨说。
"够用。"王福点了点头,"好,够用就好。我这个人做生意,讲究实在。堡主说够用,那我们谈实在的。"
他收了笑,正色道:"我想跟堡主做一桩长期的买卖。铜鼓堡有药,我出粮。按市价两倍收药,粮食按月送到堡里。堡主只要点头,今儿这五十石是定钱,往后每月一百石,一石不少。"
苏晨听着,没有打断。
五十石。刚才还是"见面礼",这会儿成了"定钱"。一句话的工夫,礼变成了钱。苏晨心里过了一遍这笔账——见面礼是白送的,收下不欠人情;定钱是要成约的,收了就得回话。王福先用礼试探,再用钱绑定,逼他当场表态。
老练。
"还有一桩。"王福说,"我听说铜鼓堡有巡路的,路上能保商队平安。往后我的商队走这条道,想请堡里的兄弟照应。价钱好说,按趟数算。"
他说完,端起茶碗,喝了一口,等着苏晨回话。
苏晨没有马上答。他看着王福,脑子里在过几件事。
两倍市价收药。每月一百石粮。商队要巡路护送。
这个条件太优厚了。优厚到不像买卖,像收买。
"王掌柜。"苏晨说,"福源粮行的东家,怎么对铜鼓堡这么上心?"
王福放下茶碗,笑了。
"既然堡主问,我就不瞒了。"他说,"官仓那件事,是我做的。"
堂屋里静了一瞬。
"州城官仓,是我烧的。"王福说,"仓官跟我做了几年买卖,眼看着城要破了,仓里的粮带不走,留给贼军是资敌。我们一合计——烧了账,粮当晚上了船,出城往北走了。如今粮在我仓里,干干净净。"
他说得坦然,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生意。
苏晨看着他。这个人敢自曝身份,把烧官仓的把柄递到自己手里——他要么是蠢,要么是底气足得不在乎。
"你跟我说这些。"苏晨慢慢说,"不怕我拿了这事去告官?"
"告官?"王福笑了一声,"堡主,县城都空了,州衙都烧了,你告给谁?现在这世道,粮在谁手里,谁就是官。"
苏晨没有接话。
"我说这些,是交底。"王福说,"我不瞒你,是因为我想跟堡主做长久的买卖。铜鼓堡有药、有刀、有墙,我手里有粮、有路子。咱们一合作,这条道上,没人敢碰。"
"你想让铜鼓堡给你护粮。"苏晨说。
"互惠。"王福说,"堡主也缺粮。我知道堡里的仓快见底了——粮不够,人心就散。我这每月一百石,是给堡主垫底的。"
苏晨心里动了一下。他知道堡里的仓快见底了——这句话是一个粮商"听说"能知道的,还是有人替他看过的?
他没有问。问出来,就是承认自己在乎。"王掌柜消息灵通。"
"做买卖的,耳朵长。"王福笑了笑,"堡主,你好好想想。我明儿个一早,再来听堡主回话。"
他走了。留下五十石粮,和一句"明儿个听回话"。商队出了堡门,那两个人伙计一前一后,走得不快不慢,步幅几乎一样——练过的步子。
苏晨站在门楼上,看着商队远去,心里那个念头又浮起来:他知道堡里的仓,知道得比一个路过的粮商多。
傍晚,韦昂来找他。
"五十石入仓了。"韦昂说,"我过了秤,一粒不少。加上仓里原有的,现在一共四百四十多石。"
四百四十多石。苏晨在脑子里算了一下——堡里五百多口人,日耗九石,加上永平寨每月五十石,这些粮够撑到开春。比半个月前那根刻格子的木桩,多了整整四倍的余量。
"够撑到什么时候?"他问。
"省着吃,能撑到三月。"韦昂说,"要是王福每月一百石的约定能成,往后非但不用省,还能匀出一份给春耕的种子。"
苏晨点了点头。这句话让他心里踏实了一点——不是王福的粮让他踏实,是"堡里的仓,从数着日子过到有了余量"这件事让他踏实。
种田的人,仓里有粮,腰杆才硬。
苏晨站在堂屋里,没有动。
晚上,判官来了。
"他走了?"判官问。
"走了。"苏晨说,"粮留下了。"
判官坐下来。"你怎么想的?"
苏晨没有马上答。他走到门口,看着夜色下的晒场。五十石粮已经入了仓,韦昂说粮没问题,是好粮。但好粮背后的东西,才是问题。
"他说官仓是他烧的。"苏晨说,"把柄递到我手里了。"
"那不是把柄。"判官说,"那是投名状。他烧官仓的事,你知道了——往后他要是出事,你也脱不了干系。他把你绑上了船。"
"我知道。"
"那你打算怎么办?"
苏晨沉默了一会儿。"药,可以卖他。按市价,不按两倍。路,可以护他。按趟数,不定点。"
判官看着他。"这跟他说的一样。"
"不一样。"苏晨说,"他说的是合伙。我说的是买卖。他出粮,我出药——银货两讫,谁也不欠谁。他走他的道,我守我的堡。他的船翻了,掉水里的是他,不是我。"
判官的眼睛亮了一下。他没有说话,但嘴角动了一下——不是笑,是认可。
"还有一件事。"苏晨说,"我问他,烧官仓那天,谁给他递的消息。"
判官看着他。
"他说——'堡主,有些事,知道了反而不安全。'"
判官沉默了很久。
"你信他说的?"苏晨问。
"信一半。"判官说,"另一半——他背后还有人。烧官仓这种大事,光凭一个粮商和仓官,做不下来。得有人在里面递消息、打掩护。那个人是谁,他没说。"
苏晨没有接话。
窗外,月光照着晒场。王福留下的五十石粮,在仓里码得整整齐齐。
苏晨看着那间仓房,忽然想——福源粮行送来的粮,是干净的。但送粮的人,不干净。
他背后的那个人,是谁?
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,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!
1 永夜
作者: 江火香猫
科幻末世 1042417 字
永夜:浩劫余生,终见光明
2 校花别沾边,重生的我只想搞钱
作者: 十万字
都市小说 789066 字
都重生了,还不好好搞钱?
3 我死后,姐姐们才开始爱我
作者: 木马非马
都市小说 80082 字
我死后,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,可我已经死了
4 上门狂婿
作者: 狼叔当道
都市小说 8171953 字
上门赘婿,受辱三年,期约一到,强者归来!
5 武圣之上
作者: 任我独行侠
玄幻奇幻 201339 字
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,逆天改命的故事!
6 60年代:开局荒年,我带着全村吃肉
作者: 妞妞骑牛
都市小说 415929 字
穿越60年代:开局荒年,我带着全村吃肉
7 这位诗仙要退婚
作者: 人世几春秋
历史军事 1194814 字
这位诗仙要退婚:文韬武略
8 玄幻:遇强则强,我的修为无上限
作者: 史上最帅作者
玄幻奇幻 1481875 字
获得遇强则强系统,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
9 红豆缘:炮灰也要长命百岁
作者: 翘褚
古代言情 271116 字
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?不慌,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
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
作者: 光环美男
仙侠武侠 1003350 字
江湖传闻要是得到《神龙诀》,就可以称霸武林!
《第三十九章 客》最新评论
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~
我来说两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