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走了半个时辰。苏晨在想匠人的事——三个匠人去永平寨三个月,堡里的砌墙队少了三个人。他得回去跟陈大商量,从壮丁里挑三个手稳的补上。
判官坐在船尾,看着他。
"你没给他配方。"判官说。
苏晨回过神。"配方是我的。"
"但你给了他匠人。"判官说,"匠人一去三个月。三个月之后,他的人会砌砖。往后他不缺墙了。"
苏晨没有接话。
"他还缺什么?"判官说,"药还是缺的。路上不安全,派人来背药还是会被截。他缺的不只是药——他缺路。路通了,药才能到。路通了,粮也能到。路通了,人也能来往。"
"你给他匠人修墙。"判官说,"墙修好了,寨子安全了,他就有余力修路。路修到铜鼓堡——"他顿了一下,"那就不只是药换粮了。"
苏晨明白了。冯远还会缺别的。墙修好了,他会缺路。路修好了,他会缺别的。到时候他来找铜鼓堡,苏晨又有新的东西给他。
"这才是名声。"判官说。
苏晨坐在船头,看着前方。判官教了他搭配,冯远教了他价钱。配方是命脉。但手可以伸出去——手伸出去了,路就通了。
判官没有闭眼。他看着苏晨,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开口了——不是说永平寨的事,是说窑区的事。
"你不在堡里的那几天。"他说,"我去了窑区。"
苏晨心里一紧。他没有转头,眼睛看着前方的水面。
"第一次是路过。"判官说,"闻到一股味道。不是烧砖的——烧砖是土腥味,那个不一样。苦的,涩的,像熬药。但不是药。"
苏晨没有接话。
"第二次是你去永平寨那天早上。"判官说,"我又去了一趟。味道还在。我站在窑区外面,看了很久。最里面那座窑的后面,靠着堡墙,有烟往外飘。烟比平时淡,不是窑里出来的。"
船在江面上晃了一下。判官的声音很轻,但很清楚。
"硝。"他说。
一个字。苏晨的手指在船帮上收紧了一下。
他没有否认。否认没有用——判官闻过州里的火药,他知道那是什么味道。他去过两次,看了烟的方向,连位置都摸清了。苏晨可以说"你看错了",但判官不会信。
"是。"苏晨说,"我在熬硝。"
判官没有说话。他等着。
"从十月开始。"苏晨说,"料是老墙根的硝土。土法熬的——草木灰水淋浸,熬煮结晶。产量不高。"
"多少?"
苏晨没有答。
判官笑了。"你不说产量,是怕我知道了跟州里要。"
苏晨转过头,看着他。"产量不够。够堡里自己用,不够交州里。州里要的硝石,你供料,我配药。堡里自己的硝,我留着。"
判官收了笑。他看着苏晨,眼神沉下来。
"你知道我为什么没有当场问你吗?"他说。
苏晨说不知道。
"因为你有用。"判官说,"铜鼓堡的药是州里需要的。我问了,你慌了,药的产量就下来了。我不问,你安心熬,药照常交。你有你的底牌,我有我的分寸。"
他顿了一下。
"但我现在问了。"他说,"你知道为什么吗?"
苏晨心里在算。判官现在问,不是因为闻到了味道——他早就闻到了。他现在问,是因为他们刚从永平寨回来。苏晨在永平寨展示了新的价值:他会谈、能用、能拢人。判官看到了一个正在长大的堡主,也看到了一个新的威胁——如果苏晨自己能造硝、自己能换粮、自己能谈盟友,那他还需要判官吗?
"因为你想知道。"苏晨说,"你怕我不需要你了。"
判官的嘴角动了一下。不是落水者的笑,也不是幕僚的笑——是一个老猎人看见猎物长大了的笑。
"聪明。"他说,"但你还是需要我的。永平寨的粮,靠的是我的印。冯远认的是判官,不是铜鼓堡。往后你要跟别的寨子谈,还是得靠我的名。"
苏晨没有接话。他知道判官说的是对的——至少现在是对的。铜鼓堡的名声还没传出去,判官的名比苏晨的名好使。
两个人在船上沉默了一会儿。江面上的风从两岸吹过来,带着芦苇的湿气。
"硝的事。"苏晨说,"我不瞒你了。产量——比你想的少。够堡里自己用,不够交州里。州里要的硝石,你供料,我配药。堡里自己的硝,我留着。"
判官想了一下。
"行。"他说,"但往后堡里的药账,我要看。"
苏晨看着他。药账——那里面有产量、有消耗、有库存。判官看了药账,就能推算出硝的产量。但他推算出来的数字,会是苏晨给他的数字——苏晨可以做两本账。
"可以。"苏晨说。
判官点了点头。
新的平衡。判官知道苏晨会熬硝,但不知道产量。判官拿到了看药账的权力,但没有拿到真账。苏晨保住了硝的秘密产量,但让出了一部分信息。两个人互相绑得更深了——但这次的绑法,比以前更平等。
以前是判官攥着苏晨的命脉——药的配方。现在苏晨也有自己的底牌——硝的产量。判官需要苏晨的药,苏晨需要判官的名。互相需要,互相防备,互相往前走。
但看药账比药房加人更可怕。药房加人是往里面塞眼睛,苏晨看得见;看药账是往里面塞脑子,看不见。药账里有产量、有消耗、有库存,判官看久了就能推算出规律。苏晨可以做两本账,但判官不是傻子。
船靠岸的时候,暮色已经下来了。
韦昂站在渡口,手里拿着算盘。苏晨跳下船,韦昂看着他,第一句话:"粮呢?"
"在路上。每月五十石,连送半年,前三个月的粮匠人到时一次付清。"
韦昂愣了一下。他拨了一遍算盘。一百五十石先到,剩下一百五十石分三个月到,总共三百石。加上手里的——能撑到开春之后。
"你把什么给他了?"
"三个匠人。三个月。"
韦昂把算盘收了回去。"行。匠人的事,你跟陈大说。"
他转身往仓里走。走了两步,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
"你爹在的时候。"他说,"也有人来找他修墙。他没要过价。"
苏晨站在渡口,看着韦昂的背影消失在仓门口。他爹没要过价,所以他爹埋在了铜鼓堡后面那块地里。
苏晨去找陈大。
陈大在窑区旁边的小屋里,正在磨砖刀。他看见苏晨进来,放下刀,站起来。没有寒暄。
"匠人的事。"苏晨说,"从砌墙队里挑三个人。手稳的,学得快的。三天后出发去永平寨。"
陈大想了一下。"老林、阿贵、李四。"他说,"老林砌墙最稳,阿贵学东西快,李四力气大。"
苏晨点了点头。"你挑的人,我放心。"
"手艺教多少?"陈大问。
"全套。"苏晨说,"砌砖、调浆、夯基。教到他们自己能带人。"
配方是垄断的,只有铜鼓堡能造药;砌墙不是,学会了就是别人的。全教反而有利于名声——匠人在别人地盘上,教一半教出个半吊子,丢的是铜鼓堡的脸。
陈大没有多问。他蹲回去,继续磨刀。苏晨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。
"陈大。"他说,"匠人去了永平寨,堡里的砌墙队少了三个人。你从壮丁里挑三个补上。手笨点没关系,肯学就行。"
"知道了。"
苏晨走出小屋。天色暗了,窑口的火光映在墙上,橙红色的。他路过窑区的时候,看见二柱蹲在窑后面,正在往铁锅里添料。二柱看见他,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苏晨也点了点头,走了。
他去找沈昭。
沈昭在工程队的棚子里,坐在角落里,手里拿着一根木棍,在地上划。他看见苏晨进来,站起来。
"匠人三天后出发去永平寨。"苏晨说,"韦青带路护送。你——不用去了。"
沈昭愣了一下。
"你留在堡里。"苏晨说,"往后有别的事。"
沈昭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他手里那根木棍停了,不再在地上划。他的眼睛在灯火里很暗,看不清表情。
"好。"他说。
苏晨走出棚子。夜风从城墙上吹过来,带着芦苇的湿气。他站在院子里,看着远处的城墙——黑夜里看不见砖,只看得见一个黑色的轮廓。
三天后,匠人出发。韦青带路。铜鼓堡的墙修到了永平寨——不是砖到了,是手艺到了。
苏晨转身往堡正屋走。桌上还摊着那张管理结构图,六个人六个格子。他坐下来,在"陈大"那一行旁边写了三个名字:老林、阿贵、李四。又在旁边写了两个字:出发。
然后他看着那张图,看了很久。
判官的名字不在图上。但他比图上的任何人都重要——也比任何人都危险。往后他要看药账,药账里有产量,产量里有硝。苏晨可以做两本账,但判官不是傻子。他迟早会发现。
迟早是多久?苏晨不知道。
他把灯吹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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