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晨在堡正屋里摊开判官画的那张地图,手指点在永平寨的位置上。
"我去。"他说,"后天走。"
判官坐在对面,没有接话。
"韦青跟我去,沈昭认路。再带两个壮丁背药。"苏晨说,"药带十斤——不是上次那种交易用的,是见面礼。给冯远个人的。"
"上次是我背书。"判官说,"这次你要自己背书。"
"是。"
判官点了点头。"堡里呢?"
"老周管兵,韦昂管粮,陈大管墙,老赵管铁。"苏晨说,"跟你上次画的那张表一样。"
判官笑了一下。苏晨看着他。
"你跟我一起去。"
判官的笑收了一点。
"冯远认你的印。"苏晨说,"你不去,他不见我。上次是他看你的面子才放的粮——这次我人到了,但你不到,他会觉得铜鼓堡的堡主是空手来的。"
判官想了一下。"你不怕堡里没人看?"
"堡里的人,都是我的人。"苏晨说,"你在我身边,比你在堡里让我放心。"
判官看了他一眼。这一眼看了很久。
"行。"他说,"我去。"
苏晨走之前交代了二柱——窑区的门从里面闩上,夜班照常,谁来都不开。二柱点头,没多问。苏晨又看了一眼旧墙根的方向——埋着陶罐的地方长了一层薄草,看不出动过。
出发那天清晨,雾不大。
船是黄记留下的那条旧船,老曹上次开来的,一直停在渡口。韦青检查了船底——没有漏,但船板松了两块,他用麻绳绑紧了。沈昭坐在船尾,把干粮和水壶分了分。两个壮丁把药罐搬上船,罐子蜡封严实,用稻草裹着,放在船舱最里面。
苏晨站在渡口,回头看了看铜鼓堡。
韦昂站在仓门口,手里没有拿算盘,也没有拿刻刀。他就那么站着,看着苏晨。两个人对视了一眼,韦昂点了点头,转身进了仓。
老周站在城墙上。枪横在城垛口——跟上次苏晨去邕州时一样的姿势。但上次是守堡,这次是送人。老周没有挥手,也没有喊话。他就是那么站着,像一根桩子钉在城墙上。
苏晨上了船。
船离岸的时候,他站在船头回头看。铜鼓堡的城墙在晨雾里越来越小——先是南门的门楼消失了,然后是四角的箭楼,然后是整面墙。最后只剩下一个灰色的方块,嵌在芦苇荡的绿色里,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。
他第一次从外面看自己筑的墙。
很小。
船沿左江往东北方向走。判官坐在船尾,闭着眼。韦青坐在船头,手搭在刀柄上,眼睛看着两岸。沈昭指着远处说了几个地名——这段路他走过,认得。
沿岸的景象比苏晨上次去邕州时更糟。
上次还有村庄——虽然破败,但墙还在,烟囱还有烟。这次连墙都没了。烧过的房子只剩墙根,黑乎乎的,像被啃过的骨头。田里长满了草,没有人种。路上没有人走,只有偶尔几只野狗从废墟里钻出来,看见船就跑。
河边有东西。不是木头。苏晨看了一眼,没有再看。
沈昭指着远处一个码头的废墟:"这是甘棠渡。以前有驿馆,有茶棚,过路人能歇脚。现在没了。"
苏晨看着那片废墟。码头的石阶还在,但上面长满了青苔。一条破船半沉在水里,桅杆断了,像折了的手臂。
"这都是什么时候的事?"苏晨问。
"桂管破了之后。"沈昭说,"溃兵先抢,然后流民来捡,最后连墙砖都被人搬走了。"
苏晨没有说话。他坐在船头,看着两岸的废墟一个接一个地过去。铜鼓堡的墙是新的,是干净的,是他一砖一砖砌出来的。但墙外面——墙外面是这样的。
乱世不只是堡里粥变稀。是整个世界在塌。
苏晨想起韦昂的话。四十多天。四十多天之后呢?他看着两岸的废墟,心里在算——永平寨如果能打通,不只是药换粮。但如果不通——他没有往下想。
判官一直没睁眼。但苏晨知道他没睡。
船过了一道弯,前面有一座哨卡——以前是收过路钱的,官府设的。哨卡还在,但房顶塌了半边,墙上的告示被雨水泡烂了,只剩几个字:"禁粮出州"。哨卡前面的渡口蹲着两个人,一个老的,一个小的,衣裳破得露肉。他们看见船来了,站起来往水边走了两步,又停了。韦青的手在刀柄上收紧了一下。
船没有停。哨卡越来越远,那两个人的身影越来越小,最后被芦苇荡遮住了。
韦青松了手。他没有回头看。
沈昭低声说了一句:"这样的人,一路上还有。"
苏晨没有答。他坐在船头,手搭在船帮上,手指在木头缝里摸到一粒沙——是河沙,很细,从缝隙里钻进来的。他把沙搓了搓,搓掉了。
四十多天。他心里在算。四十多天之后,堡里要是断了粮,铜鼓堡的人也会变成那个样子——蹲在渡口,看见船来就站起来,又不知道该不该走过来。
下午,船到了永平寨外面。
寨子在山脚下,背靠着一座不高的山。土墙围着一片房子,比铜鼓堡大,但没有那么整齐——墙有高有低,有的地方用砖补过,有的地方还是夯土。门口站着两个拿枪的人,枪尖磨得发亮。
冯远在寨门口等他们。
不是在屋里等,是在门口。五十来岁,瘦,脸上皱纹像刀刻的。眼睛不大,但亮,看人的时候像在量尺寸。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,腰间系着一根布带,没有佩刀。
他先看判官。判官下了船,整了整衣服,朝他拱了拱手。冯远回了一礼,嘴里说了句什么——苏晨没听清,大概是"大人一路辛苦"之类的话。
然后他看苏晨。
这一眼看了很久。从头看到脚,又从脚看到头。苏晨穿着堡里的粗布衣裳,脚上是草鞋,手上还有搬砖留下的茧。他没有刻意打扮——铜鼓堡的堡主就是这个样子。
最后他看苏晨手里的药罐。
"判官的信我收了,药我验了,粮我给了。"冯远说,声音不大,但很清楚,"你又来,带的还是药。"
苏晨把药罐递过去。"上次是判官背书。这次是我自己来。"
冯远没有接罐子。他看着苏晨的脸。
"你叫苏晨。铜鼓堡的堡主。"
"是。"
"多大?"
"十九。"
冯远的眼睛眯了一下。他看了判官一眼,又看回苏晨。判官站在旁边,没有说话,脸上挂着那种"我只是陪客"的笑。
冯远转身往寨子里走。"跟我来。"
沈昭跟在最后面,脚步比在船上慢了一点。苏晨注意到他看了寨门一眼——两年前他从这道门进来核过账,如今寨门的木头换过了,但门槛还是旧的,上面的刀痕还在。
冯远带苏晨在寨子里转了一圈。
先看粮仓。三间大屋,粮垛从地堆到梁。苏晨估了一下——至少四五百石,都是去年的陈粮,保存得不错,干燥通风。冯远没有说话,只是让他看。
再看伤兵。一间偏房里躺着四五个人,有的腿上缠着布,有的胳膊吊着。布上有血迹,但换过了。一个妇人蹲在旁边熬药——不是金疮药,是草药,苏晨闻得出来。药不够用。冯远站在门口,看着那几个人,说了一句:"上个月派人去铜鼓堡取药,路上被截了一回。人回来了,药没了。"
最后看寨墙。几处修补过,但手艺粗糙——夯土没有夯实,砖缝用泥浆填的,经不起大雨。苏晨走到一段墙根下,蹲下来用手指抠了一下。泥浆已经酥了。
冯远站在他身后。
"你看见了什么?"他问。
苏晨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他没有答。他知道冯远在掂他——不是问看见了什么,是问看懂了什么。
冯远没有追问。他带着苏晨走上寨墙,站在最高处,看着远处的山。山是灰绿色的,连绵起伏,看不见尽头。
"你修的墙,比我的好。"冯远说。
苏晨没有谦虚。"是。"
冯远转过头,看着他。眼睛眯了一下,嘴角动了动,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。
"药我还要。"他说,"但我不想每次都派人去铜鼓堡背药。你能不能——"
他顿了一下。看着苏晨,一字一字地说:
"把药的法子教给我?"
风从山上吹过来。苏晨站在寨墙上,没有答。
药的配方是他的命脉。铜鼓堡能换粮、能买人、能让判官坐在他身边不翻脸,靠的就是这个。教出去,铜鼓堡就少了一张牌。不教——冯远可能翻脸。
他看着冯远。冯远看着他。两个人站在寨墙上,谁也没有说话。
风还在吹。苏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——手上有茧,是搬砖留的。配方是这双手的延伸。他要靠这双手换粮、换人、换名声。但换出去——就再也收不回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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