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四章 落日余晖的公交车牌

巷口的雨渐渐小了。

原本铺天盖地砸落的雨珠，变成细密温柔的雨丝，轻飘飘地在空中散开。乌云边缘裂开一道狭长的缝隙，落日的金橙色霞光穿透云层，斜斜洒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，积水里晃着碎金一样的光。

黑伞还撑在两个人头顶，伞沿滴落的水珠，一串一串砸在地面的水洼里，漾开一圈圈小小的涟漪。

刚刚那个落在唇角的吻还残留着温热的触感，苏知夏的脸颊依旧滚烫，她攥着陆屿T恤衣角的手指还没有松开，指尖微微发颤。告白过后的沉默并不尴尬，空气里漫着软乎乎的悸动，连呼吸都缠在一起。

陆屿轻轻直起身，没有立刻拉开距离。他垂眸看着眼前的女孩，眼底盛着落日碎光，清浅的眉眼间多了一层清晰可见的温柔。之前所有小心翼翼的克制，那些藏在对视、讲题、递水之间的心动，终于不用再刻意收敛。

他抬手，指尖轻轻碰了碰她被雨丝濡湿的一点发梢，声音还有一丝未散的微哑。

“别站在这里，风有点凉。”

苏知夏轻轻“嗯”了一声，才慢慢松开攥着他衣服的手，下意识往后挪了半步。伞下狭小的空间忽然宽松了一点，可那份灼热的悸动，依旧牢牢裹着她。

陆屿把伞柄换到另一只手上，原本偏向她那边的伞面，终于微微摆正。他左肩那块被雨水浸透的布料颜色很深，贴着皮肤，能隐约看见布料下肩线的轮廓。苏知夏一眼就看见了，心里忽然有点过意不去。

“你的肩膀全湿了。”她小声说。

“没事。”陆屿淡淡笑了笑，目光落在她干干净净，一点水渍都没有沾到的肩膀，“还好你没淋到。”

雨丝轻飘飘落在伞外，远处街道上的喧闹慢慢恢复。车辆驶过积水路面，溅起细碎水花，街边商铺的灯光一盏盏次第亮起。巷口已经偶尔有路过的行人，苏知夏下意识往陆屿身侧靠了靠，心底还有刚刚告白过后的羞怯。

“公交站台就在前面。”陆屿抬眼望向路口的方向。

两个人并肩往前走。伞依旧不大，肩膀偶尔轻轻相碰，每一次不经意的触碰，都让苏知夏心跳漏一拍。路上的积水很多，陆屿刻意放慢脚步，总是悄悄把她往地势高一点、没有积水的那一侧带。

走到公交站台的时候，雨差不多彻底停了。

陆屿收拢手里的黑色折叠伞，抖落伞面上残留的水珠。湿漉漉的伞面凉丝丝的，他把它折好，塞进背包侧袋。站台顶棚还滴着零星水珠，风裹着雨后青草湿润的香气吹过来。

地面到处都是水洼，倒映着半边被晚霞染成橘红色的天空。乌云散去大半，大片柔软的火烧云铺在天际，橙红、浅粉、金黄一层层晕开，美得像一幅揉碎了颜料的画。

苏知夏站在站牌边，望着天边盛大温柔的落日，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。

今天本来只是普普通通去图书馆自习的一天，谁也没有料到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，一场藏在伞下的告白，一个落在唇角，轻得像羽毛的吻，把整个盛夏的轨迹，都悄悄改写。

陆屿站在她旁边，顺着她的视线看向天边的晚霞，又侧过头，安安静静看她。落日的暖光落在她侧脸，长长的睫毛投下浅浅的影子。

“在想什么。”他轻声问。

苏知夏回过神，转头对上他的目光，耳尖又热起来。她轻轻咬了咬下唇，小声开口：“有点不敢相信。”

“不敢相信什么？”陆屿微微挑眉。

“不敢相信……我们真的在一起了。”苏知夏的声音很轻，带着一点恍惚。

那些从春天就开始的暗恋，走廊里匆匆一瞥的心动，鼓起勇气去问的第一道习题，图书馆无数次假装不经意的对视，看着他的背影悄悄红了的脸颊，藏在日记本里细碎的心事。她曾经以为，这份喜欢只会是她一个人漫长而隐秘的秘密，是独属于她一个人的盛夏心事。

原来少年也藏着同样绵长的心动。

陆屿看着她有点茫然又柔软的模样，心底漫开一阵温热。他伸出手，犹豫一瞬，轻轻握住了她的手。

他的手掌带着雨后微凉的温度，指骨分明，指尖干净。苏知夏的手小小的，被他完完整整裹在掌心。她微微一颤，没有躲开，指尖轻轻蜷了蜷，然后慢慢放松，任由他握着。

“我也没有想好什么时候告诉你。”陆屿的声音很温和，落日霞光落在他清隽的眉眼上，把平日里清冷的气质揉软了，“本来打算等暑假快要结束的时候再说。今天下雨，没忍住。”

苏知夏眨了眨眼睛：“什么时候开始的？”

“分科之后第一次在走廊看见你。”陆屿诚实地开口，记忆往回倒，“你抱着一大摞练习册，走得有点急，差点撞到栏杆。我那时候就注意到你了。后来总在图书馆碰到，看着你做题皱眉头的样子，就越来越在意。”

原来比她以为的，还要早很多。

苏知夏的心软软地塌下去，像被温水裹住。原来那些她以为的偶然相遇，不全是巧合。

远处传来公交车驶来的声响。车灯穿过还没有完全散尽的薄薄水雾，一点点靠近站台。苏知夏低头看了一眼站牌，这趟公交，刚好经过两个人家附近，只是终点站不一样。

公交车缓缓停靠在站台，车门“嗤”的一声打开。

陆屿牵着她的手，两个人一起踏上公交车。傍晚的公交没有早高峰那么拥挤，零零散散坐着十几个乘客。后排靠窗的位置是空的，陆屿拉着她，走到后排坐下。

车窗还开着一条缝隙，雨后微凉的晚风顺着缝隙钻进来，吹起苏知夏耳边细碎的头发。落日从车窗斜斜照进车厢，金色的光铺满地板。

坐下之后，陆屿没有松开她的手。两只手依旧交握，悄悄放在座椅之间，落在别人看不见的死角。

苏知夏有些拘谨，时不时悄悄看向旁边的少年。陆屿垂着眼，不知道在想什么，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，动作很轻，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。

“会不会太早了。”苏知夏小声开口，有点忐忑，“要是开学被老师同学发现……”

陆屿侧过头看向她，眼底带着浅浅笑意：“不用刻意到处说。我们自己知道就够了。”

他懂她的顾虑。高二的学业越来越紧张，学校管得严，她性格腼腆，不喜欢被一堆人起哄围观。他不会逼着她把这段关系摊开在所有人面前。

“平时在学校，就和以前一样。”陆屿慢慢说，“课间偶遇，图书馆一起自习。等放假，再光明正大出来。”

苏知夏松了一口气，轻轻点头。这刚好也是她心里期待的样子。不用轰轰烈烈，不用所有人都知晓，安安静静地，把夏天的温柔慢慢过完。

公交车缓缓穿过街道。路边行道树的枝叶湿漉漉的，叶片上还挂着水珠，落日穿过层层树叶，在车窗上投下流动跳跃的光斑。街边的小店亮了暖黄的灯，路边行人三三两两散步，空气里是雨后独有的清新味道。

苏知夏靠在车窗边，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街景，偶尔悄悄偏过头，看身旁的陆屿。少年垂着眼，长长的睫毛清晰分明，侧脸轮廓干净柔和。

陆屿察觉到她的目光，抬眼望过来。四目相撞，苏知夏来不及收回视线，脸颊一下子热起来，慌忙转头看向窗外。

陆屿低低笑了一声，笑声很轻，在晃动的车厢里格外清晰。

“看我做什么。”他低声打趣。

“没什么。”苏知夏小声辩解，眼睛盯着窗外，不敢回头。

陆屿握着她的手紧了一点。

公交车一站一站往前开，车上的乘客陆续下车，车厢里越来越空。晚霞慢慢褪去浓烈的橘色，变成淡淡的粉紫色，天色一点点沉下来，街边路灯逐一点亮，暖融融的光连成一条绵长的线。

广播里响起站点播报的声音，陆屿家的站点快要到了。

陆屿松开手。苏知夏心里忽然掠过一丝小小的失落，掌心还残留着他手心的温度。

“我到这一站下。”陆屿看向她，“你还有四站才到家，路上注意安全。到家记得给我发消息。”

“嗯。”苏知夏点点头。

公交车停下，陆屿站起身。走到车厢过道的时候，他顿了顿，回过头看向后排座位上的女孩。隔着几排座椅，目光轻轻撞在一起。他唇角弯起浅浅的弧度，然后转身，迈步下了车。

车门关上，公交车重新启动，缓缓往前开。

苏知夏趴在车窗边，往后望。陆屿站在公交站台的路灯底下，身影站在暖黄光晕里面，一直望着公交车离开的方向，直到车子转过街角，再也看不见。

晚风从窗户缝隙吹进来，拂过发烫的脸颊。苏知夏把两只手轻轻贴在一起，仿佛还能感受到他掌心温热的触感。

一场盛夏的暴雨，一把小小的黑伞，巷口路灯下那个轻飘飘的吻，落日余晖里交握的手。

她暗恋了一整个春夏的少年，终于，变成了只属于她的少年。

漫长热烈的盛夏才刚刚走到中段，他们的故事，也才刚刚拉开甜蜜的序章。往后还有无数个图书馆自习的午后，无数条洒满落日的街道，无数阵带着草木清香的晚风，等着他们一起慢慢走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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