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章 雨后泥土

周五一连下了好几场细碎的阵雨，空气里弥漫着雨后泥土与香樟混合的湿润气息。

槐安中学的课间永远喧闹，走廊上挤满打闹说笑的学生，窗外的云层厚厚叠着，把正午的日光遮去大半。

沈知夏低头趴在桌上整理错题，笔尖在纸页上沙沙滑动。桌角还放着陆执衍借给她的那本物理笔记，书页边角被细心地压得平整。这几天，他们依旧维持着独属于两个人的相处模式，课堂上克制疏离，课间借着讲题传递纸条，放学之后绕去河堤并肩走一段路。

所有的欢喜都小心翼翼地藏在题海的缝隙里，原以为可以就这样安安稳稳，不被旁人发觉。可少年人的心思再怎么遮掩，也总会留下蛛丝马迹。

最先看出异样的是沈知夏的同桌林淼。

上完数学课，周围同学三三两两出去接水，教室里只剩下大半埋头刷题的人。林淼胳膊轻轻碰了碰沈知夏的胳膊，压低嗓音，眼神带着几分探究：“我发现你最近跟陆执衍走得很近啊。好几次放学，我都看见你们两个人一起往河堤方向走。”

沈知夏的心猛地一紧，握着笔的指尖微微收紧，强装镇定，视线依旧落在习题册上：“就是数学周测考差了，他帮我补一补题目而已。”

“单纯讲题？”林淼挑了挑眉，半信半疑，“以前也没见你总找他问题，而且陆执衍那个人，向来不爱跟别人多打交道，很少会专门放了放学时间陪同学补课。”

一连串的追问，让沈知夏心底泛起一丝慌乱。她不敢坦白，只能含糊地岔开话题，假装忙着誊写错题，不再接话。

可有些猜测一旦萌芽，就会顺着人群悄悄扩散开来。

校园里的流言总是传得飞快，不需要确凿的证据，只需要几个不经意撞见的片段，就足够拼凑出无数版本的故事。

不过短短两天，班里就悄悄有了细碎的议论。

有人看见陆执衍会把整理好的笔记悄悄放在沈知夏桌角；有人撞见课间两人隔着过道飞快对视的眼神；还有放学路过河堤的同学，远远瞥见树荫之下并肩散步的两道身影。

细碎的窃窃私语，像风中飘散的蒲公英，一点点漫开。

“你听说了吗，陆执衍好像和沈知夏走得特别近。”

“不会是谈恋爱了吧？陆执衍那么高冷的人，居然会主动陪女生补课。”

“可是老师不是明令禁止早恋吗，要是被抓到，后果可不小。”

这些话语断断续续飘进沈知夏耳朵里。有时候是走廊转角，有时候是后排同学小声的闲谈。明明没有当着她的面说，可每一句，都重重砸在她心上。

她开始变得紧绷。上课的时候不敢再随意往陆执衍的方向张望，课间收到纸条，也会紧张地四处张望，生怕被旁人看见。就连放学，也刻意放慢脚步，等到陆执衍先走很远，自己再跟上去，不敢再明目张胆地并肩同行。

心里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，做题也频频走神。

周三下午的物理小测，本该熟练的题型，她却接连做错两道。试卷发下来，刺眼的红色叉号刺得人心里发闷。

晚自习下课，教室里的同学陆陆续续离开。沈知夏没有像往常一样赴河堤的约定，收拾好书包，便一个人匆匆走出教学楼。

雨刚停，地面还留着浅浅水洼，路灯倒映在积水里，晃出破碎的光斑。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，陆执衍追了上来，一把拉住她的胳膊。

“为什么今天直接走了？”少年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，“这两天你一直在躲我。”

潮湿的晚风卷过来，吹乱沈知夏额前的碎发。周围还有零星离校的学生路过，她慌忙挣开他的手，往旁边香樟树的阴影里退了两步，眉头轻轻蹙起。

“班里好多人都在乱说了。”沈知夏的声音带着一点压抑的低落，“到处都在传我们谈恋爱，万一传到班主任耳朵里怎么办。如果被老师找谈话，被家长知道……”

她不敢继续往下说。学校对待早恋的态度格外严厉，一旦坐实，少不了叫家长，当众批评。好不容易才拥有的这份心动，难道就要这样被流言击碎。

连日积攒的焦虑、不安，在此刻全部翻涌上来。她垂着眼，看着地面的水洼，眼底漫上一层淡淡的水雾。

陆执衍站在她对面，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他安静听完她的顾虑，没有急着辩解，也没有一味安抚。等她情绪稍稍平复，才缓缓开口，声音沉稳清晰。

“我听到那些闲话了。”他坦诚说道，“我知道你在害怕。可我们没有做错什么。我们没有荒废学业，反而一直在互相督促，一起刷题，一起进步。”

“可别人不会这么想。”沈知夏小声反驳，“大家只会看见我们走得近，不会看见背后这些。”

“嘴长在别人身上，我们没有办法堵住所有人的议论。”陆执衍往前半步，和她保持安全距离，目光认真地望向她，“我们可以低调，可以不在学校里做出格的举动，不影响课堂学习。但不能因为别人的流言，就刻意逃避，假装彼此什么都不是。”

雨水过后的空气清冽寒凉，树叶上残留的水珠，顺着枝叶往下滴落，砸在地面，滴答作响。

沈知夏抬起眼看向他。少年的眼底没有慌乱，只有笃定。

“我也害怕被老师发现，害怕给你带来麻烦。”陆执衍的声音放轻，“但比起躲避，我更不想看见你因为旁人的闲话，整日惴惴不安。流言会有消散的一天，可轻易退缩，我们就会把彼此推开。”

他顿了顿，继续说道：“往后在学校，我们依旧守好分寸。不打闹，不明目张胆传暧昧纸条，把重心放在学习上。放学路上，我们不用刻意躲闪，大大方方同行就好。只要我们守住底线，把成绩稳住，旁人的闲话，终究只是闲话。”

少年一番话，像一股暖流，慢慢抚平沈知夏心底惶惶不安的褶皱。

是啊，他们的相遇与心动，从来都不是耽误彼此的借口。恰恰相反，遇见对方之后，她愿意沉下心攻克讨厌的理科难题，他也会为了两个人的未来，更加努力刷题。

只是十七岁的少年少女，面对漫天飞来的流言蜚语，难免会手足无措。

“可是万一班主任找过来呢？”沈知夏还是忍不住担忧。

“真到那一天，我们一起面对。”陆执衍语气平静，“不是你一个人承担。”

简简单单一句话，卸下压在沈知夏心口沉甸甸的重担。这些天独自揣着的惶恐，原来不用她一个人硬扛。

晚风吹干脸颊边薄薄的湿意，沈知夏长长呼出一口气，轻轻点了点头。

“好。”

不再刻意躲闪，不再小心翼翼如惊弓之鸟。

第二天回到教室，流言依旧还在流转。路过走廊，偶尔还能捕捉到几道探究打量的目光。但沈知夏的心态已经全然不一样。上课认真听讲刷题，课间若是请教题目，便大大方方拿着试卷走到陆执衍桌边，只讨论习题，不做多余的小动作。

陆执衍亦是如此。有人旁敲侧击跟他开玩笑，问他是不是对沈知夏不一样，他只是淡淡回一句：“同学之间互相讲题而已。”不承认，也不刻意撇清。

流言没有立刻消失，但两个人坦荡从容的态度，反倒让一部分看热闹的同学失去了八卦的兴致。

周五傍晚，夕阳穿透云层洒落下来，把整条河堤染成温暖的橘黄。

结束一周忙碌的课业，他们并肩走在熟悉的河畔，脚下踩过被雨水打湿的石板路。远处晚霞漫天，晚风徐徐吹起校服衣角。

“下周就要月考了。”陆执衍侧过头看向身旁的女孩，“约定好了，两个人都要往前进步。”

“嗯。”沈知夏弯起眉眼，眼底漾开笑意，“一起考去想去的远方。”

少年人的喜欢，不只有落日晚风与悸动，同样要面对世俗的眼光与旁人的闲言碎语。流言四起的时刻，逃避解决不了问题，两颗坚定的心，才是最好的铠甲。

盛夏还在继续，月考的压力已然逼近。前路依旧有重重关卡，可他们已经做好准备，并肩去迎接所有未知的考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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