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章 模考里的小心思

周五的清晨来得比往常更早一些。

天刚蒙蒙亮，淡青色的天光从窗帘缝隙钻进来，城市还陷在半梦半醒的安静里，只有早起的鸟儿在窗外香樟树上断断续续地啼鸣。苏晚是被生物钟叫醒的，她迷迷糊糊睁开眼，第一反应不是去摸手机，而是猛地想起——今天，就是高三的第一次大型模考。

心脏“咚”地跳了一下，一丝紧张顺着后脊爬上来。

她坐起身，揉了揉眼睛，床头堆着前几天整理好的错题本，边角都被翻得有些卷了。昨晚她熬到十一点半，把数学的解析几何、物理的电磁感应又过了一遍，临睡前脑子里还盘旋着一堆公式，连做梦都在解卷子。

客厅传来妈妈做饭的轻响，抽油烟机低低嗡鸣。苏晚趿着拖鞋走出卧室，洗漱完坐到餐桌旁。

“今天模考吧？”苏妈妈把温热的牛奶推到她面前，煎蛋烤得金黄，“别太紧张，正常发挥就行，早饭吃好，考试才有精神。”

“嗯。”苏晚拿起勺子搅着牛奶，指尖还有点微微发紧，“妈，我有点怕考不好。”

“哪有每次都考得称心如意的，”妈妈笑着给她夹了一块吐司，“尽力就好，你最近每天学到那么晚，我都看见了，努力不会白费的。”

苏晚点了点头，咬着吐司，心里却不由自主想起陆时衍。

不知道他现在起来了没有，会不会也紧张？他那么厉害，好像什么难题都难不倒他，可再厉害，也还是会在意成绩吧。一想到走廊里他跟她说的那句“不是你一个人的心愿”，苏晚的心就又暖又慌。他们约定好，朝着同一座城市努力，这场模考，就是一次小小的检验。

吃完早饭，苏晚把准考证、黑色水笔、涂卡笔、橡皮、尺子一样一样装进透明文件袋，反复检查两遍，才背上书包出门。

清晨的风带着初秋独有的凉意，吹在脸上很舒服。街道上已经有不少赶往学校的学生，三三两两，大多都背着沉甸甸的书包，脸上或多或少都带着一点考前的紧绷。

到教学楼的时候，离进考场还有二十分钟。

高三年级全部打乱座位，按成绩随机分到不同教室。苏晚的考场在三楼307，陆时衍被分到了四楼412，不在一块。知道不能看见他，苏晚心底悄悄掠过一丝失落，却又有点庆幸——不在同一个考场，她才不会因为时不时偷看他，而分心走神。

走廊里闹哄哄的。到处都是翻书的哗啦声，同学凑在一起互相提问知识点，也有人靠在墙边闭目养神，试图平复紧张。陈瑶老远就朝她挥手，一路小跑过来。

“苏晚！我快紧张死了！”陈瑶抓着她的胳膊，手心都是汗，“我昨天晚上失眠，躺床上翻来覆去，到十二点多才睡着，脑子里全是历史时间线，现在感觉脑子一片空白，啥都记不住了。”

“别慌别慌，”苏晚拍了拍她的手背，“越紧张越容易忘，咱们随便翻翻，就当热身了。”

两个人靠在走廊栏杆边，低头快速浏览着笔记。阳光慢慢升高，穿过枝叶，碎碎地洒在书页上。苏晚的目光一边扫过文字，一边下意识往楼梯口瞟，心里偷偷盼着，能撞见陆时衍。

没过几分钟，那个熟悉的身影果然出现了。

陆时衍背着黑色双肩包，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胳膊上，里面是白色短袖，袖口挽到小臂，露出线条干净的手腕。他一边上楼，一边低头看着手里的小本子，步伐不快，神色淡淡的，看不出紧张。周围不少路过的女生偷偷往他那边看，小声和同伴嘀咕几句。

他像是察觉到视线，抬眼，目光穿过攒动的人群，精准地落到苏晚身上。

短短一秒的对视。

陆时衍的眉梢极轻地动了一下，没有停下脚步，也没有说话，只是嘴唇几乎看不见地向上弯了一点点，随即又收回目光，继续往四楼走去。

就这么一个转瞬即逝的眼神，苏晚紧绷的心弦忽然松了大半。好像有一股温柔的气流，悄悄钻进胸腔。

“哇，是陆时衍。”陈瑶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，小声感慨，“不愧是学霸，考前还在看知识点，心态也太好了吧，看着一点都不慌。”

苏晚抿着嘴，压着上扬的嘴角，假装淡定地“嗯”了一声，指尖却悄悄攥紧了书页。

预备铃响了，广播里响起提示考生进入考场的声音。

“走啦，进场了！祝你超常发挥！”陈瑶冲她比了个加油的手势，奔向自己的考场。

苏晚深吸一口气，也走进307教室。

找到自己的座位，靠窗，位置还不错。她把文件袋放在桌角，按照监考老师的要求把和考试无关的东西全部放到讲台边。没过多久，试卷和答题卡就传了下来。

油墨的纸张气息扑面而来。

第一场考语文。

苏晚先填好姓名和准考证号，指尖微微发凉。她闭上眼睛深呼吸两下，把所有杂念清空，拿起笔，从第一题选择题开始往下做。

前面的基础题还算顺手，古诗文默写也都是前几天反复背过的，没卡壳。做到现代文阅读的时候，文章有点晦涩，题目绕来绕去，苏晚咬着笔，反复读了两遍原文，一点点梳理逻辑，慢慢往下写。
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，教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滴答走动。

写到作文的时候，题目是《奔赴》。

看到这两个字的一瞬间，苏晚的心猛地颤了一下。

奔赴。

她脑子里第一时间冒出来的，就是陆时衍。是夏末走廊里的晚风，是路灯下他那句“我们一起，往盛夏之后走”，是两个人藏在一堆试卷底下、不敢让别人知道的约定。

笔尖顿在答题卡上，犹豫了几秒。她当然不能把这些写进作文里，不能写少女心事，不能写悄悄喜欢的少年。可那种向着一个目标奋力奔跑、想要奔赴远方的心情，却是真真切切的。

于是她把那些心动藏起来，写少年人的理想，写埋头苦读的日夜，写星光不负赶路人，写每一次跌倒又重新站起来的勇气。字写得很认真，一笔一划，里面悄悄掺进了只属于她和陆时衍的、小小的私心。

交卷铃声响起的时候，她刚好写完最后一个句号。

放下笔，苏晚长长舒了一口气，肩膀都放松下来。走出考场，走廊一下子热闹起来，到处都是对答案的声音。有人欢呼，有人唉声叹气。陈瑶找到她，叽叽喳喳地讨论阅读题。

“那道选择题你选的啥？我纠结了好久！”

苏晚和她聊了几句，目光又不自觉瞟向四楼的方向。不知道陆时衍的语文考得怎么样，作文他会写什么呢？

中午回家短暂休息，下午是数学。

数学才是苏晚真正的软肋。

拿到卷子，扫了一眼大题，倒数两道解析几何和导数，看着就让人头大。前面选择填空做得还算顺利，可一到大题，卡壳的地方接二连三冒出来。额头上慢慢沁出一层薄汗，握笔的手都有点僵。有一道题，她记得陆时衍之前给她讲过类似的思路，她在脑子里拼命回想他当时说的步骤，一点点推导，磕磕绊绊，总算写出来大半。

剩下最后一小问，实在没有思路，时间又不多了，她只能先放弃，回头检查前面的题目。

交卷的时候，苏晚心里沉甸甸的，一点底都没有。

出了考场，夕阳斜斜挂在教学楼楼顶，橘红色的光铺满整条走廊。考生们陆陆续续往外走，苏晚站在楼梯口，犹豫要不要上楼去找陆时衍，又怕被老师或者别的同学看见，只能乖乖站在原地等。

等了大概十多分钟，四楼的考生也开始离场。

陆时衍随着人流走下来。他好像早就做完了，脸上看不出烦躁，只是眉头轻轻皱着，似乎还在回想卷子上的某道题。

周围还有不少同学，不方便说话。两人擦肩而过的时候，陆时衍的胳膊轻轻擦过她的，速度很快，几乎就是一瞬。他眼睛看向前面，嘴唇无声地动了动，苏晚看懂了——“别想太多”。

短短的四个字，像一颗定心丸。

等他走远，苏晚摸了摸被他碰到的胳膊，心里那些因为数学而生出的焦虑，消散了不少。

接下来两天，理综、英语依次考完。

每一场都是高度紧绷。理综的题量很大，时间特别赶，苏晚差点没写完；英语的阅读篇幅很长，她做得很仔细，写完还剩一点时间，把作文又通读检查了一遍。

等到最后一门英语收卷铃声响起的那一刻，整个高三楼层爆发出一阵压抑许久的欢呼。紧绷了三天的神经，终于可以暂时松一口气。虽然大家都知道，等成绩出来，又会是新一轮的压力，但此刻，所有人都只想好好喘口气。

走廊里人声鼎沸，大家互相约着晚上出去吃饭、散步。

苏晚收拾好东西走出考场，长长地伸了个懒腰，后背酸得厉害，连续几天坐那么久，浑身都僵了。陈瑶拉着她，问她要不要和几个同学一起去校外的小吃街。

“我就不去啦，”苏晚笑了笑，“我想先在学校待一会儿。”

她心里清楚，陆时衍应该也不会立刻走。

等大部分学生都散去，教学楼渐渐安静下来。夕阳把长长的影子投在地板上，走廊空荡荡的，只有零星几个打扫卫生的保洁阿姨。苏晚沿着楼梯慢慢往上走，走到四楼412考场门外。

陆时衍果然还在。

他靠在走廊窗边，一只手插在校服裤兜里，另一只手拿着一瓶矿泉水，望着远处天边的晚霞，不知道在想什么。听到脚步声，他转过头，看见是苏晚，眼底的疏离一下子化开了。

“考完了？”他开口，声音带着一点点考完试之后的慵懒，比平时更软一点。

“嗯，全部考完啦。”苏晚走到他身边，和他隔着一小段安全距离，一起看向窗外漫天的橘红晚霞，“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我没写完，卡了好久，估计要丢不少分。”

“哪道？”陆时衍侧过头看她。

“就是那个椭圆的，第三问，我记得你之前给我讲过同类型的，可我到考场上脑子突然卡住了。”苏晚有点懊恼地垂下眼，“我怕这次名次掉下去，离目标更远了。”

晚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，撩起苏晚额前的碎发。陆时衍沉默了几秒，轻轻摇了摇头：“模考本来就是用来找漏洞的，不是定局。没做出来，正好说明这块知识点掌握得还不够牢，之后多练几道就行。”

他顿了顿，目光落在她脸上，晚霞的光染亮了他的眼睫。

“我也有题拿不准。”

苏晚愣了愣，抬头看他：“你也有不会的？”在她心里，陆时衍几乎是无往不利的。

“我又不是标准答案，”陆时衍低低地笑了，笑声很轻，落在风里，“只是错得少一点而已。我也会紧张，也会担心自己发挥失常。”

原来，就算是闪闪发光的少年，也会有不安和忐忑。他也在为了他们共同的远方，小心翼翼地努力着。

苏晚心里一下子舒服很多，那些沉甸甸的自责散开了。

“可是……还是有点担心成绩出来。”她小声嘟囔。

“担心也没用，卷子已经交上去了。”陆时衍把矿泉水拧上盖子，“等成绩出来，我们一起看看错在哪。你别给自己太大压力，我说过，慢慢来，我陪着你。”

走廊里安安静静的，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零星的打闹声，很远，模糊不清。天地之间，好像只剩下他们两个人，还有漫天流淌的晚霞。

苏晚偷偷往他那边挪了一小步，距离又近了一点点。空气中有少年身上淡淡的、清爽的皂香，混着窗外草木的气息。

“陆时衍，”她轻轻叫他的名字，“你说……我们真的能去到同一个城市吗？”

问出来的时候，她的心跳砰砰的。这是她藏在心底很久的疑问，有期待，也有深深的不自信。前路那么远，高考变数那么多，谁也不能保证最后的结果。

陆时衍转过脸，认真地看向她。橘色的落日余晖铺满他半边侧脸，轮廓温柔得不像话。

“我不敢给你打包票说一定。”他说得很诚实，没有画空洞的大饼，“高考有太多不确定。但我能跟你保证，我会尽我全部的力气往那边考。至于你，你只要拼尽你自己的全力就够了。不管最后结果怎么样，这段一起往前跑的路，都不算白费。”

没有轻飘飘的承诺，却是最踏实的安抚。

苏晚看着他，眼眶微微发热。她用力点头，嘴角扬起来：“好，我也会很努力很努力的。”

风再次吹过，晚霞一点点往地平线沉下去，天色慢慢过渡成温柔的紫。

“时间不早了，该回家了。”陆时衍看了一眼手表，“路上注意安全。等成绩出来，我找你。”

“嗯！”

两个人一前一后，顺着空荡荡的楼梯往下走。还是和往常一样，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，不敢并肩，不敢靠太近。走出教学楼，校门口人已经很少，路灯刚亮起来，昏黄的光洒在柏油路上。

到了分岔路口，一条通往苏晚家，一条通往陆时衍家。

“那我走这边啦。”苏晚停下脚步。

陆时衍站在几步开外，看向她，在暮色里轻轻弯了弯眼睛：“好好休息两天，别一直惦记分数。苏晚，加油。”

“你也是，陆时衍。”

苏晚挥了挥手，转身往家的方向走。走出去很远，她偷偷回头望了一眼。少年还站在路口，身影被路灯拉得很长，看见她回头，他抬起手，很轻地朝她挥了一下。

晚风掠过街道，带着夏末残留的热气，又掺了初秋的凉。

苏晚揣着一肚子甜甜的心事，脚步轻快。

她知道，成绩还悬着，未来也还隔着重重山海。他们的小心思，藏在试卷里，藏在晚风里，藏在每一场忐忑又期待的考试里。这是独属于高三的、带着一点点酸涩，却又无比滚烫的喜欢。

奔赴的路上，有你同行，再难，好像也有了坚持下去的勇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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