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三章 雨落在伞上，也落在心上

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刚响，窗外就炸了一道闷雷。

沈念之收拾书包的动作顿了一下，抬头看向窗外——灰黑色的云层压得很低，雨点已经噼里啪啦砸在走廊栏杆上，风裹着水汽灌进来，带着初秋特有的凉意。

她心里暗叫不好。早上出门的时候天还好好的，她嫌书包重，把折叠伞塞在宿舍没带。

"念念，你没带伞吧？"同桌林小鹿凑过来，一边往自己书包里塞一把明黄色的雨伞一边问。

"嗯……"沈念之有点发愁地看向窗外。雨势不小，这要是冲出去，到地铁站那几百米路足够把她淋成落汤鸡。

"我借你——"

林小鹿话还没说完，教室门口忽然出现了一个身影。

沈念之的视线先落在一双白色运动鞋上，然后沿着深灰色长裤往上移，经过一件被雨打湿了肩线的浅蓝色卫衣，最后停在那张脸上。

陆时宴站在门口，半边肩膀湿了一片，头发上也沾着细碎的水珠。他手里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，伞面上还挂着没来得及抖落的水滴。

"你——"沈念之站起来，下意识走了两步又停住。

陆时宴没说话，只是朝她弯了弯眼睛，嘴角挑起来的弧度不大，但足够让沈念之看清他眼底那点藏不住的笑意。

"走吧。"他说。

声音被雨声衬得有点闷，却清清楚楚地落进她耳朵里。

林小鹿在旁边"哇"了一声，被沈念之回头瞪了一眼才捂住嘴，冲她疯狂使眼色，用口型比了两个字：快去。

沈念之背上书包，快步走到门口。两个人并肩往外走的时候，她才注意到陆时宴的卫衣左肩湿了一大片——他过来的路上，伞肯定是往她这边倾斜的。

"你衣服湿了。"她小声说。

"没事，雨不大。"陆时宴低头看了她一眼，手里的伞往她这边又挪了挪。

沈念之没忍住，伸手把伞柄往他那边推了一下："你别光顾着我。"

两个人推来推去，伞面晃了几下，一滴水从伞骨上甩下来，正好落在沈念之鼻尖上。

她愣了一下。

陆时宴也愣了一下。

然后他笑了。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、礼貌的笑，是那种真的被逗乐了的、眉眼都舒展开的笑。他空出一只手，用指节在她鼻尖轻轻蹭了一下，把那滴水抹掉。

"好了，现在你也有理由说我弄湿你了。"他说。

沈念之的耳朵"轰"地一下烧了起来。

他们走到教学楼外的台阶上。雨比刚才更大了，豆大的雨点砸在伞面上，发出密集的"啪嗒啪嗒"声，像某种急促的鼓点。

"往这边走。"陆时宴自然地牵住她的手腕，带着她往左边那条小路走——不是去地铁站的方向。

"不是去车站吗？"沈念之疑惑。

"送你到宿舍楼下。"

"可是你——"

"我宿舍在东区，顺路。"

他说的很平静，平静到沈念之差点就信了。但她是知道宿舍区分布的——东区在学校的另一头，跟她住的西区完全是两个方向。

她没拆穿他。

或者说，她舍不得拆穿。

两个人沿着校园里那条种满银杏的小路慢慢走。平时这条路人来人往，现在下雨，路上几乎没人，只有雨声和脚下偶尔踩到水洼的轻响。

走到半路，沈念之忽然开口："你什么时候到的？"

"下课就来了。"

"在门口等了多久？"

"没多久。"

"多久？"

陆时宴沉默了两秒，说："二十分钟。"

沈念之心里一软。她知道他最后一节课在五教，从五教走到她们教室至少要十分钟。也就是说，他一下课就出发了，到的时候她还没下课，就在门口等了二十分钟。

"你傻不傻。"她声音低低的，不知道是在说他还是在说自己的心跳。

"嗯，傻。"他居然认了。

又走了一段，沈念之忽然发现不对劲——他们走的这条路，两边的路灯都亮了。昏黄的光透过雨帘落下来，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出一圈一圈的光晕。

"这条路……"她犹豫了一下，"是不是绕远了？"

"嗯。"陆时宴坦然承认。

"那你——"

"想多走一会儿。"

他声音很轻，轻得几乎要被雨声盖过去。但沈念之听见了。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清。

她没有再说话。

不是无话可说，是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涨起来，像春天的河水漫过堤岸，温柔又势不可挡。

走到西区宿舍楼门口的时候，雨小了一些，但还在下。楼下的屋檐下站着几个等伞的女生，看见他们过来，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。

沈念之松开他的手腕，站定。

"到了。"她说。

"嗯。"

两个人面对面站着，中间隔着一把还在滴水的黑伞。陆时宴的卫衣现在两边都湿了，头发也被风吹得有点乱。他站在那里，安安静静地看着她，眼神里有种沈念之读不懂、又觉得无比熟悉的东西。

像是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。

"你上去吧。"他说。

"那你呢？"

"我回东区。"

"很远。"

"还好。"

沈念之咬了一下嘴唇。她忽然想起上周在图书馆，她趴在桌上睡着了，醒来的时候发现身上多了一件外套。那时候她以为是自己带的，后来才发现不是——是他的。

还有上个月，她随口说了一句食堂三楼的糖醋排骨好吃，第二天中午他就在她桌上放了一盒自己做的糖醋小排，说"试试这个，比食堂的好吃"。

还有再上个月——

太多了。

多到她忽然觉得，自己好像一直被什么温柔的东西包裹着，只是她迟钝，到现在才反应过来那是什么。

"陆时宴。"她叫他的名字。

"嗯？"

"你下次别这样了。"

"哪样？"

"就是……别等那么久，别绕远路，别把伞都往我这边偏。"她声音越来越小，"你这样……"

"怎样？"

"我会习惯的。"

最后三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，轻得像一声叹息。

陆时宴看着她，忽然笑了。这次的笑容跟之前都不一样——更深，更软，像雨后的天空慢慢放晴。

"那就习惯。"他说。

"……"

"沈念之，我不是在追你。"

这句话来得太突然，沈念之愣住了。

"我是在等你。"

他顿了顿，伞柄在他手里转了半圈，水珠甩出去，在灯光下划出一道小小的弧线。

"等你习惯我。等你愿意让我一直这样——等，绕远路，把伞往你那边偏。等你有一天回过头，发现我一直在。"

雨还在下。

屋檐下的灯还亮着。

远处有女生在喊谁的名字，笑声被雨打散，模糊又遥远。

沈念之站在原地，感觉自己的心脏跳得又快又重，像要撞出胸腔。

她忽然上前一步，伸手拽住了他的卫衣下摆。

力道不大，但足够让他低头看她。

"陆时宴。"

"嗯。"

"你不用等了。"

她仰着头看他，眼睛亮亮的，像落进了两粒星星。

"我现在就回头了。"

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小了，从"哗啦啦"变成了"沙沙沙"，像谁把音量调低了一格。

陆时宴没动。

沈念之也没动。

两个人就这么站着，中间隔着不到二十厘米的距离，空气里全是水汽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——不是尴尬，不是紧张，是一种安静的、笃定的、终于到了的……安心感。

过了很久——也许只有几秒，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——陆时宴动了。

他把手里的伞柄换到左手，右手抬起来，轻轻落在她的发顶上，揉了一下。

"知道了。"他说。

声音有点哑。

沈念之的鼻子忽然有点酸。不是难过的酸，是那种被什么很重很暖的东西击中之后的、想要掉眼泪的酸。

她松开他的衣角，低头踢了一下脚边的小水洼。

"那你还不走？东区很远。"

"再待一会儿。"

"你会感冒的。"

"你管我？"

"……谁管你。"

她嘴上这么说，却往旁边挪了半步，给他让出了一点屋檐下的位置。

陆时宴看着她那个小动作，嘴角又翘了起来。

雨还在下。

但好像也没那么冷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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