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章 藏不住的野心

被宋秀华婉言拒绝之后，张雨欣沿着河边小路往回走，脸色一路都不太好看。

午后的日光穿过层层树叶，碎碎点点落在青石板路上。河水缓缓流淌，风卷着岸边芦苇的絮，轻飘飘地四处飞散。她原本以为，果果不能再来，机会自然就落到自己手里。可宋秀华那一句关于本心的话，像一盆冷水，兜头浇灭了她刚刚燃起的希望。

张雨欣不甘心。

她不甘心一辈子困在西屏小镇，守着那家弥漫着油烟味道的馄饨铺子，日复一日包馄饨洗碗，过完一眼就能看见尽头的人生。她从小就清楚自己想要什么，光鲜的身份，旁人羡慕的目光，去往更大更远的城市。刺绣，就是她能抓住的最好跳板。

她慢慢走回店里，远远就看见果果坐在后门的石阶上，手里攥着一小块布料，指尖捏着一根银针，低着头悄悄练习。

王爱玉不准她光明正大去石桥学习，果果就只能趁着家里没人留意，躲在后门，凭着之前宋秀华教过的记忆，一点点琢磨针法。阳光落在她的发顶，女孩眉头轻轻蹙起，一针一线都格外认真。

张雨欣站在巷子口，盯着果果单薄的背影，眼底情绪复杂。

就算不能去槐树下上课，果果依旧不肯放下刺绣。那份刻在骨子里的热爱，是她怎么也抢不走的东西。张雨欣咬了咬下唇，一个念头，慢慢在心底成型。硬要拜师行不通，那她就换一条路，先摸清宋秀华的底细。

只要知道了这个女人是谁，来自哪里，她总能找到别的办法接近。

接下来的两三天，张雨欣没有再提要学刺绣的事情，也没有再在王爱玉面前提起刺绣半个字。她装作已经放下这件事，每天按时看书，偶尔帮店里擦擦桌子，一副安分乖巧的模样。果果渐渐放下心里那点隔阂，只是依旧不敢光明正大拿着绣品出来，只能找零碎的间隙偷偷练习。

张雨欣一直在等待机会。

这天中午，王爱玉忙完早市，累得靠在收银台后面沉沉睡去。果果抱着自己的绣布，躲进储物间练习。张雨欣悄悄从后门溜出去，一路快步走到石桥边的老槐树旁。

宋秀华照旧坐在树下刺绣。只是今天她没有停留太久，收拾好绣篮，起身沿着河道往小镇出口的方向走。张雨欣心里一动，下意识放轻脚步，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，悄悄跟了上去。

她躲在墙壁、老树的阴影里面，小心翼翼尾随。宋秀华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身后有人，沿着河边的小路，一路走到小镇边缘一处安静的民居。那是一座小小的院落，院墙爬满翠绿的藤蔓，木门古朴雅致。宋秀华推开木门，转身进了院子。

张雨欣停在巷口，不敢靠得太近。她站在树荫底下，远远望着那扇紧闭的木门。院子围墙不算高，隐约能看见里面晾晒着几匹质地精良的丝绸料子。那些布料光泽温润，绝不是西屏小镇市面上能够买到的普通货色。

她在巷子里站了许久，直到院门再次打开。宋秀华拎着一个旧木盒子走出来，盒子上面，刻着一缕缠绕丝线的纹样。

那个标记，张雨欣忽然觉得有几分眼熟。

她之前在网上查刺绣相关资料的时候，看见过金缕阁的介绍。金缕阁的绣坊标记，正是缠绕丝线的纹样。张雨欣的心脏猛地一跳，指尖瞬间攥紧。

难道，这位神秘的刺绣师傅，竟然是从金缕阁来的？

震惊席卷了她的思绪。金缕阁，国内刺绣行业最顶尖的殿堂，多少手艺人挤破头都想踏进去。如果宋秀华真的和金缕阁有关系，那这根本就不只是一个普通的民间老师傅，这是能直接改变她命运的贵人。

巨大的狂喜涌上来，随之而来的，是更深的焦虑。宋秀华明显更偏爱果果，要是果果哪天重新得到允许跟着她学习，凭着果果的天赋，很有可能被带去金缕阁。

她绝对不能让这件事发生。

张雨欣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，趁着宋秀华走远，快步走到院墙边上，往院子里面多看了几眼，牢牢记住了这个小院的位置。她没有继续跟上去，转身沿着原路匆匆赶回馄饨店。

回到店里的时候，果果刚好从储物间走出来，手里还藏着那块绣布。看见张雨欣进门，果果下意识把布料往身后藏了藏。

张雨欣脸上立刻换上温柔的神色，仿佛中午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
“果果，你刚在后面干什么呢？”她随口问道。

果果轻轻抿了抿嘴唇：“没什么，收拾杂物。”

她还是没有完全放下之前被告密那件事留下的芥蒂，不愿意再多跟张雨欣聊刺绣。张雨欣也没有追问，只是淡淡笑了笑，回到桌边拿起课本，可脑子里一刻不停地盘算接下来的计划。

硬抢机缘行不通，告状这条路也只能暂时困住果果一段时间。王爱玉性子心软，哪天果果磨一磨，说不定就松口了。她必须想出一个更稳妥的法子。

傍晚，店里快要开始上晚市，王爱玉正在后厨熬汤。果果蹲在门口整理一摞空碗，张雨欣走到她身边，蹲下来，装作愧疚的样子，小声开口。

“果果，之前妈知道你学刺绣那件事，我心里一直挺过意不去的。那天我不是有意要跟妈说，就是随口说了一句，没想到妈反应那么大。”

果果手里的动作顿了顿，抬眼看她。

这些天，她偶尔还是会想起那天的争吵，心里有一点难受。可雨欣是一起长大的姐姐，她也不愿意一直记着这件事，闹得两个人生分。

“没事。”果果轻轻说了一句。

张雨欣见她态度缓和，继续柔声说道：“其实我也知道，你是真的喜欢刺绣。妈现在正在气头上，你要是一直跟她硬碰硬，她只会更生气。不如先暂时不要去石桥那边，等过段时间，妈消气了，我们再慢慢跟她商量。”

果果垂着眼，指尖摩挲着瓷碗冰凉的边缘。她何尝不是这么想的。每天只能躲在后门凭着记忆练习，没有师傅指点，很多针法越绣越乱，自己根本找不到问题在哪里。她无比想念槐树下，宋秀华耐心教她刺绣的午后时光。

“可是，我很久都没有见过阿姨了。”果果声音带着一点失落，“不知道阿姨还会不会愿意教我。”

张雨欣眼底掠过一丝微光，嘴上却顺着她的话说：“说不定阿姨最近也有事呢。果果，刺绣的事急不来，你先别急。”

嘴上这样劝着，张雨欣心里已经打好了另一个算盘。她不能再指望果果放弃，她要换个思路，自己主动制造机会接近宋秀华。

第二天一早，张雨欣找了一个借口，跟王爱玉说要去镇上买辅导资料。她揣着自己前几天笨拙绣坏的几块碎布，径直走向昨天找到的那个小院。

院门虚掩着，里面传来布料摩擦的轻响。张雨欣深吸一口气，轻轻敲了敲木门。

门打开，宋秀华看见站在门口的张雨欣，眼底掠过一点诧异。

“阿姨。”张雨欣立刻摆出乖巧又局促的模样，把手里几块绣得歪歪扭扭的布片攥在手心，“我知道您不想收我做学生，可是我真的很想学习刺绣。我自己试着练了很久，绣得不好，但是我愿意下苦功夫。”

她把绣片递过去，眼底装着恳切的期待。

宋秀华低头，目光落在那些针脚杂乱、僵硬死板的绣品上。她抬眼看向张雨欣。少女的眼底，藏不住那份迫切的功利，那份急于求成的野心，清清楚楚摆在眼前。

宋秀华轻轻把布片推了回去。

“雨欣，刺绣这件事，强求不得。”她的语气平静，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决，“手艺可以练习，可心里的东西，学不来。你现在想要的，不是刺绣本身。”

再一次被拒绝。

张雨欣的指尖猛地收紧，难堪和不甘一齐涌上心头。她死死咬住后槽牙，勉强维持住脸上温顺的表情，低声说了一句打扰了，转身离开小院。

走在回去的路上，她心里的执念非但没有消散，反而越来越浓烈。

这条路走不通，她就去找别的路子。金缕阁那么大，又不是只有宋秀华一个人。她总有一天，要踏进那座绣坊，拿到本该属于自己的荣光。

西屏小镇的风依旧温柔，河水静静流淌。果果还在偷偷练习刺绣，抱着微弱的希望等着养母松口；张雨欣被接连拒绝，野心在心底悄悄发酵，开始谋划更远的路。

谁都不知道，命运的丝线早已缠绕在一起。十几年前那场车祸遗失的小女孩，还在小镇里懵懂度日。镇湖金缕阁，徐卉婕无数个日夜，从来没有停止寻找自己失散多年的女儿。巨大的风暴，正在平静的时光之下，悄悄酝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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