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晚十一点四十七分。
老旧居民楼五层东户,灯还亮着。楼道里那盏声控灯早就坏了,踩上去只会发出空洞的回响,没人修,也没人管。整栋楼像泡在水里,潮气从墙根往上爬,墙皮起泡、剥落,露出底下泛黄的水泥。空气里有股霉味,混着楼下住户晾晒的咸菜气味,闻久了喉咙发干。
我坐在画桌前,手撑着下巴,笔尖停在画布边缘。灰蓝色的海,画了三天,还是没画完。客户说要“宁静感”,可我怎么都调不出那种平静的颜色。笔触一塌糊涂,边缘糊成一片,像被水泡过的纸。
台灯是那种老式铁皮罩子的,光线昏黄,照得桌面发暗。木桌角裂了一道缝,调色盘卡在里面,拿不出来。几支画笔横七竖八地躺着,有的干了,有的还在滴颜料。袖口蹭上了钴蓝,洗不掉,已经结了一层硬壳。
我二十六岁,自由插画师。接点零散单子,画儿童绘本封面、网络小说配图、偶尔给小公司做宣传海报。钱不多,按时交稿就行。我不争,也不闹,谁压价我都接,只要能活着。
窗外没月亮,楼对面的楼房黑漆漆的,只有远处高架桥上车灯划过天际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钟表走动的声音。那是我妈留下的挂钟,挂在厨房门口,每到整点就“咔哒”响一下,像是提醒我还活着。
我低头看表,快十二点了。再画一会儿,明天早上还能改。客户催得紧,说后天必须发终稿。我点头说好,其实心里发虚。这种状态,根本画不下去。
手指有点抖。
不是累的。
我知道这个时间最危险。晚上十一点到凌晨两点,是他们最容易出现的时候。我从小就能看见,一开始以为别人也能。后来发现不是。我六岁那年看见奶奶坐在床边梳头,第二天才知道她已经死了。我哭着说看见了,我爸打了我一巴掌,说我胡说八道。
从那以后,我学会闭嘴。
我不看,不听,不说。只要我不回应,他们就不会缠上来。这是我活下来的规矩。
我继续画画,笔尖在画布上划拉,其实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画什么。眼角余光扫过右边墙面,那里有一片阴影,比别的地方深。墙纸是二十年前贴的,碎花图案,早被潮气泡得翘边。水渍从天花板蔓延下来,像一张人脸。
我盯着它看。
它动了一下。
我没动。
笔还在动,假装专注。心跳已经快了。温度降了。不是空调开低了,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。屋里静得耳朵发嗡。
右侧墙面的阴影开始蠕动。像有东西在墙背后爬。墙纸鼓起一块,慢慢裂开细缝。一股阴风从缝隙里钻出来,吹得台灯光线晃了晃。
我咬住后槽牙。
红裙子先出来的。鲜红色,长及小腿,布料看着很旧,像是十几年前流行的款式。接着是一只手,苍白,指甲很长,涂着剥落的红指甲油。那只手抠进墙纸,五指用力,撕开一道更大的口子。
墙裂开了。
一个女人从墙里滑出来。半边脸贴着墙面,像是被挤扁了,五官扭曲。她的眼睛睁着,没有瞳孔,全是白的。嘴唇一张一合,但没声音。她的头慢慢转过来,正对着我。
我握笔的手僵住了。
她看见我了。
我不能动。不能眨眼。不能呼吸得太重。我缓缓放下笔,手搭在腿上,头一点点歪下去,靠向椅背。眼睛闭上。睫毛不能抖。呼吸放慢,一呼一吸,尽量平稳。我在装睡。
她没走。
我能感觉到她在靠近。冷气一阵阵往我脖子上扑。她的脚步没有声音,但地板有轻微震动。她站在我旁边了。我闻到一股味道,像是湿土混着铁锈,又像是腐烂的花瓣。
她俯下身。
冰冷的手指擦过我的脸颊。皮肤像冰块,触感却真实得让人想尖叫。我没动。指甲掐进掌心,用疼来提醒自己别睁眼。嘴里有血腥味,咬破了内唇。
她在我耳边呜咽。断断续续,像信号不良的收音机。听不清说什么,但情绪很急。她在求我。她需要我。
我不看。我不听。我不回应。
这是我的生存法则。回应一次,就得管到底。管了,就会被卷进去。我不想管。我只想活着,平庸地活着,像普通人一样吃饭、睡觉、交房租、赶稿子。我不想当什么通灵者,不想听鬼故事,不想查谁是谁杀的。
我想做个瞎子。
可她不肯走。
她在哭。声音越来越清晰。她的手抓住我的手腕,猛地一拽。我整个人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。但我死死咬牙,身体依旧放松,像睡沉的人被碰到也不会醒。
她松开了。
几秒后,我听见墙纸被撕开的声音。她退回去了。窸窸窣窣,像是在爬。又过了几分钟,冷意渐渐退去。屋里恢复原来的温度。挂钟“咔哒”响了一声,十二点整。
我没睁眼。
又坐了二十分钟。一动不动。直到听见墙纸轻轻合拢的声音,像书页翻回去。
我睁开眼。
右边墙面恢复原样。裂缝没了。水渍还是那样。红裙女鬼消失了。桌上台灯静静亮着,画布上的海还是灰蓝一片,脏兮兮的。
我松开手。
掌心全是汗,指甲掐出四个月牙形的红印。袖子里的手抖得厉害。我慢慢站起来,腿发软,扶着桌子缓了两秒。走到墙边,伸手摸了摸那片墙纸。干燥,平整,没有裂痕。
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但我信不了。
我回到桌前,把画笔一支支收进笔筒。调色盘倒扣在桌上,颜料干了也好,省得洗。台灯关掉。屋里一下子黑了。只有窗外远处的车灯偶尔闪过,在天花板上划一道光。
我站着没动。
很久。
然后转身走向卧室。床是二手的,床垫塌了一角,枕头有点硬。我躺上去,没盖被子。天花板上有条细缝,像闪电。我盯着它看。
睡不着。
心跳还是快。耳朵里嗡嗡响。刚才那只手的触感还在脸上,冰凉,带着腐味。她为什么找我?她想说什么?她是不是……死了?
我不想问。
我也不想知道。
我翻了个身,面朝墙。墙上挂着一幅小画,是我自己画的,一只猫蹲在窗台上看雨。颜色很淡,几乎看不清。我喜欢淡颜色。太鲜艳的东西,容易引来注意。
楼下传来狗叫。三声,停了。接着是关门声,有人回家了。世界在运转,人们在生活。他们不会知道,就在刚才,有个女人从墙里爬出来,站在我身边,抓我的手。
他们也不会知道,我每天都在装睡。
手机在枕头底下震动。是客户发来的消息:“明晚能交吗?”
我按亮屏幕,回:“能。”
发完,锁屏,放回去。
闭上眼。
但没睡。
我知道明天还得去画廊。每周二要去一趟,拿新订单,交旧稿。画廊在市中心,离这儿坐地铁要四十分钟。老板姓李,四十多岁,胖,说话大声。他不喜欢我迟到,也不喜欢我穿长裙,说“你这样像个神经病”。
我不管。
我穿我想穿的。
只要他们别发现我看不见的是人。
又过了一小时,身体终于松下来。但脑子还是清醒的。我睁着眼,在黑暗里看着卧室门缝下的微光。那光一动不动。
我应该庆幸她走了。
大多数时候,只要我不理,他们就会走。
可这次不一样。她碰了我。她抓了我。她不想只是路过。
我不去想这些。
我逼自己数呼吸。一,二,三,四……数到三百,停下来。重新开始。
窗外天色有一点点变。不是亮,是黑得没那么浓了。快五点了。再过两小时,我就得起身洗漱,换衣服,坐地铁去画廊。
我得把这幅画画完。
客户要宁静感。
可我画不出来。
因为我心里不静。
我从来都不静。
但我不能表现出来。
我翻了个身,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。它好像变长了一点。也许是错觉。
我还是躺着。
不动。
不睡。
等着天亮。
等我又能像个普通人一样出门,走路,买早餐,刷卡进地铁,抬头看站名,低头看手机。
没有人知道我昨晚经历了什么。
也没有人需要知道。
我只是个插画师。
我住在老楼。
我赶着交稿。
我有点累。
仅此而已。
房间安静。挂钟又响了一声。
我睁着眼,看着天一点点变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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