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9章 训练场的早上

早上五点四十，天是灰的。

李野把外套搭在铁栏杆上，蹲下来系鞋带。

市体校的训练场比学校那块大一圈，跑道去年翻新过，颜色沉，踩下去有一点点回弹。风从西边灌进来，带着湿草味。

场上已经有人。

陈帆在第三道做高抬腿。两条腿抬得又快又平，膝盖每一次都停在同一个高度，像有人在那儿画了条线。这人来得比谁都早，走得比谁都晚。青训营那二十天，李野只听他完整说过三句话。

"早。"李野说。

陈帆点了下头，腿没停。

面板在视野角落浮着。

【等级 13】

【EXP 8940 / 9200】

【动态视觉 99 / 100】

【瞬步 100 / 100 · 完全掌握】

【疲劳 22 / 100】

昨晚十点半睡的，六个半小时，挂机进项二十几点。够买半个包子。

挂机的进项一直是这样，细水长流，攒一个月顶不上一次正经训练的量。他不嫌弃，有总比没有强。

李野把这行数字扫过去，站起来活动脚踝。

郑克明五点五十准时到。深灰运动服，脖子上一只秒表，手里那个黑封皮本子。这三样他从没换过。

"集合。"

校队十一个人，今天到了八个。周烈站排头，林涛第二，赵阳插在中间打哈欠，被郑克明扫了一眼，立刻站直。

"李野。"

"到。"

"出列。"

李野走出两步。

郑克明翻开本子，停在夹着一张纸的那页。

"校级决赛，10秒95。三十米4秒07，六十米7秒07，后四十米3秒88。"他念完抬眼，"这个成绩在市里够进前八。放到省里，决赛都进不去。"

赵阳在后排小声"啊"了一下。

"你三十米排全场第二，说明起跑不行。六十到一百排全场第一，说明后程好得不像话。"郑克明伸出两根手指，"一个人前面这么差后面这么好，只有两种可能。一，天生慢起。二，你的起跑动作是错的。"

李野没吭声。

这事他自己想过。市赛那回他就看出来，别人枪响是弹出去的，他是推出去的。差半拍，一百米跑完就是好几厘秒。

"过来。"

郑克明领他到起跑线，蹲下去，把起跑器两块踏板一起往前挪了一格。

"你原来前脚离线一脚半，后脚两脚半，架太靠后。"他拍拍前板，"你腿长，力量集中在腿后侧，架远了根本蹬不上劲。"

李野蹲进去。

踏板挪过来之后，他蹲下去的第一感觉是别扭。前脚离线的距离短了，膝盖窝的角度也跟着变了，大腿前侧的压力比原来大了一圈。他不适应，但记得郑克明说的，力量集中在腿后侧的人，架远了蹬不上劲。

"手指并拢撑地，虎口对准起跑线。你刚才五指是张开的，那样撑不住自己的体重。"

李野改过来。

"预备。"

他把臀布抬起。

"停。"郑克明一只手压在他后背上，"高了。臀比肩高一拳就够。你抬到两拳，等于把重心提到胸口，枪一响你第一步是往上跳。"

那只手往下按了半寸。

"这个高度。记住。"

这姿势别扭得很。大腿前侧被压得发酸，肩膀吃住的分量比原来多一大截。

他试着把重心往前压了压。脚掌抵住踏板的感觉比原来实，蹬的时候能借上力，不用全靠小腿去够。他记下这个角度，预备的时候又多压了半寸。

"起跑之后前七步，不许抬头。"郑克明退开两步，"你现在第三步头就起来了。抬早了身体就直了，加速段废掉一半。"

"七步。"

"七步。数着跑。"

秒表咔一声。

李野蹬了出去。

第一步落地他就知道不一样。力气没有散在地上，是顺着小腿往前推的。第二步，第三步，他忍着没抬头，视野里只剩两条白线往后退。

前七步他一步一数，眼睛盯着前方那条白线。落地那一下，他觉出旧动作和新动作的差别，像换了双鞋底，踏实。

第五步，大腿烧起来。

第七步，他把上身立直。

冲过三十米线。

郑克明看表。

"4秒19。"

慢了十二厘秒。

赵阳在后面嘀咕："咋还慢了。"

"当然慢。"郑克明把秒表按停，"新动作第一次跑，慢二十厘秒都正常。他慢十二，说明底子接得住。"

他抬头看李野。

"再来十趟。只跑三十米。"

第二趟，4秒21。

第三趟，4秒16。

第四趟，4秒18。

第五趟跑完，李野觉出来了。

那个别扭的预备姿势开始不那么别扭。压在大腿前侧的酸胀还在，可身体已经知道该往哪儿使劲。

第六趟起身的时候，面板闪了一下。

【动作规范度：中 → 良】

【本次负荷 EXP 系数 1.0 → 1.3】

李野的脚步停了半拍。

他把这两行字看了两遍。

系数。

他一直以为经验是按"跑了多少"算的。跑得多就多，跑得狠就更多。这大半年他攒下来的东西，全是拿力气砸出来的。

现在系统告诉他，同样一趟三十米，动作对和动作不对，中间差三成。

三成。他跑一趟三十米，动作规范能多攒三成的经验，这个账他算得过来。往后这一个月，他得把郑克明教的东西一条一条装进肌肉里，比速度更要紧。

李野的右手在裤缝上转了一下。手里没笔，转的是空气。

第八趟，4秒11。

第十趟，4秒09。

十趟跑完，他弯腰撑着膝盖喘。汗从下巴往下滴，砸在塑胶上一小点一小点的深色。

【疲劳 47 / 100】

【EXP 9200 / 9200 · 已达阈值】

【提示：等级提升条件已满足，等待结算】

李野把这条也压下去。等级的事不急，急也没用。

他瞥了一眼那行"等待结算"，把它挪到视野边上。现在不是时候，他还站在跑道上。

"陈帆。"郑克明喊。

陈帆过来了。

"你俩搭一组，起跑反应。一个发令一个跑，轮着来。二十趟。"

郑克明把哨子丢给陈帆，转身去看周烈的接力交接。

陈帆掂了掂哨子，看李野一眼。

"你后程比我好。"他说。

"你起跑比我好。"

"嗯。"陈帆蹲下去做示范，"我起跑好是因为我练了四年。你后程好是因为什么？"

李野蹲进起跑器。

"命好。"

陈帆没笑，也没追问。他把哨子含进嘴里，站到侧后方。

哨响。

李野蹬出去。

七步之内，他数着跑。第五步的时候他忽然想通一件事：陈帆刚才那句话不是随口问的。这人在算他。

轮到陈帆跑，李野吹哨。

陈帆的前七步压得比他低，两条胳膊摆得像上了轴。三十米，李野掐了个大概，4秒出头一点。

二十趟结束，两人并排坐在场边台阶上灌水。

"下个月校级大赛。"陈帆说。

"嗯。"

"我报200米。"他把瓶盖拧紧，"跟你不冲。"

"那正好。"

"不正好。"陈帆站起来，"我今年练200米，明年练100米。到那时候咱俩就冲了。"

他把空瓶投进十步外的垃圾桶，进了。

李野看着那个背影，笑了一下。

陈帆这个人，话少，每句都落在点上。挑200米，明年再来碰100米，这份心气他看得懂。

这种人他喜欢。把话说在前面，不藏着。

七点二十，训练结束。

李野骑车回学校，路上买了两个包子，一个自己吃，一个塞书包里给赵阳。

路上他把今天早训的几处要领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前七步不抬头，脚掌抵踏板，手指并拢。他默念了两遍，把这几条钉进记性里。

早自习铃响的时候他刚坐下。

他把书包拉开，掏出来的不是包子，是一沓纸。

昨晚睡前列的。

第一页最上面写着一行字：距离第一次月考，还有十九天。

底下是六个格子，六科。每一科后面跟着两个数字，一个是他上学期期末的分数，一个是他给自己划的线。

语文 98 → 108

数学 71 → 105

英语 83 → 100

物理 52 → 75

化学 61 → 78

生物 65 → 80

数学那栏他多写了一行小字：不刷难题，把课本例题和错题本过三遍。

六科的计划是按时间排的，每科底下都画着一条横线，线上写着每天投进去的分钟数。他不贪多，每科每天稳住半个钟头，十九天就是几十个钟头。

这半年他跑得越来越快，脑子其实一直是清醒的。清醒到他能在半决赛里精确让出两厘秒，能在起跑前盯着发令员的前臂做判断。

这颗脑子拿来跑步，跑出了校纪录。

拿来做题，他连试都没试过。

以前不试是因为没精力。上课犯困，晚自习撑不住，回家倒头就睡。现在不一样了。他一天训练四个小时，回家还能坐到十一点半，第二天照样五点起。

身体好，是能换成分数的。

赵阳凑过来，脑袋伸到他肩膀上。

"啥玩意儿？"

"复习计划。"

赵阳沉默了三秒。

"你发烧了？"

"包子在书包里，凉了别怪我。"

赵阳去掏包子。李野把那沓纸压在语文书底下，翻开第一页。

第二节课下课，班主任吴敏在门口喊他。

李野跟着到了走廊尽头。

吴敏五十出头，戴细边眼镜，手里永远捏着一支红笔。这位老师带了二十年班，从不高声说话，但班上没人敢在她课上睡觉。

"特招表交了。"她说，"我签的字。"

"谢谢老师。"

"不用谢我，学校批的。"吴敏把红笔在手里转了半圈，"我找你是另一件事。"

她推了下眼镜。

"你现在是体育特长生了。学校对特长生有个规定，你兴许没听说过。"

"什么规定？"

"文化课年级排名进后百分之十五，停训一个月。连着两次，取消特长生资格。"

李野愣了一下。

"上学期期末，你年级排第四百一十二。"吴敏说，"全年级五百三十人。"

走廊那头有人跑过去，脚步声撞在墙上。

李野没说话。四百一十二这个数，他上学期期末就知道了，当时没觉得有什么，反正他不打算靠读书吃饭。现在不一样了，跑道和课桌绑在了一条线上。

"这个位置，离那条线还剩六十来个人。"吴敏把红笔收进上衣口袋，"李野，你现在不只是七班的李野了。校纪录在你名下，市体校特招在你名下。往后开大会，学校要把你的名字念出来，让全校听。"

她看着他。

"到那时候，你的成绩单也是学校的脸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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