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7章 开营

七月八号，市体育运动学校。

大门口的水泥地被晒得发白，铁栅栏上挂着一条红布横幅，字是喷的：市青少年短跑项目暑期集训营。

李野拖着行李箱进去的时候，衣服后背已经湿了。

箱子里除了换洗衣服，还压着两本课本。临出门前他想了想，还是塞进去了。练一个白天，晚上总有几个钟头空着。

"这地方比咱学校大三倍。"林涛在旁边说。

"看那边。"李野指了指西侧。

那是一片室内跑道，蓝色顶棚，四条道，长度目测一百二十米。玻璃门开着，里面冷气往外冒。

李野在学校练了半年，练的是一条晒白了的旧塑胶。他第一次知道，专门给短跑用的直道长这样。

报到处在体育馆一楼。

登记，领房卡，领队服，领一张作息表。

作息表上密密麻麻。六点起床，六点二十早操，七点早饭，八点三十上午课，十一点半午饭，十二点到两点强制午休，两点半下午课，五点半晚饭，七点理论课或恢复，九点半熄灯。

二十天，一天不休。

他第一次见把午休写进纪律的作息表。十二点到两点，整整两个小时不许出宿舍，连窗帘都不让拉。对别人来说这是熬，对他来说这是存。

"强制午休?"林涛翻着表，"还查房?"

"查。"发表的工作人员头也不抬，"午休不睡的，下午加练。"

李野把这张表看了两遍，心里冒出个念头。

他从三月到现在，攒经验最狠的一段，就是那些别人在睡他也在睡的时间。系数只有零点一，可它二十四小时不停。

这地方把睡觉写进了纪律。

对他来说，这是全世界最合他心意的一条规定。

宿舍六人间，上下铺。李野和林涛分在同一间，另外四个是市体校本校的，进门先自我介绍，一圈下来，最小的初三，最大的高三。

上铺靠窗，他选了。窗台上有一盆养蔫了的绿萝，床头贴着张褪色的球星海报，边角卷起来。他把行李放上去，拍了拍床板，木板发出闷闷的响声。

一个叫吴洋的高一学生盯着李野看了半天。

"你就是那个横移的。"

"什么?"

"市赛接力，最后一棒，从内侧插过去那个。"吴洋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，翻到一个视频，"这个都传疯了，我们队里有人拿它当起跳动作分析。"

李野看了一眼那个画质糊掉的截图，把脸别开。

"运气。"

"运气个屁。"吴洋说，"你知道你那一下的重心转换角度多离谱吗?我照着做，第三次就崴了。"

林涛在旁边笑出声。

吴洋把手机收回枕头底下，又看了他一眼，像在确认什么。"你那套东西，"他说，"回头让我看看你蹲起跑的脚位。"李野没答应也没拒绝。

下午两点半，全营集合。

四十个人在室内跑道里站成四排。冷气吹在汗湿的背上，凉得人打了个哆嗦。

一个五十来岁的领队讲了十分钟话，讲完分组。

"A组，郑克明。B组，柳向东。"

李野听见自己名字被念到A组，林涛也在A组。

念B组的时候，第三个名字出来，室内跑道里的空气动了一下。

"秦锋。"

李野往那边看了一眼。

B组的队列里，有个宽肩膀的短寸头，站得笔直，两手垂在身侧。他没有回头，也没有找人，就是那么站着。

跟市赛那天李野第一次看见他时一模一样。

两个组的训练场地不同。A组在室外，B组在室内。二十天里，除了吃饭和熄灯，他们大概碰不了几次。

李野收回目光。

"分组结束，各组自己带走。"领队说，"今天下午第一件事，全员体测。"

体测在体育馆二楼。

一整层的仪器，走廊两侧的门开着，每个房间做一项。

第一站，身高体重体脂。

"一米七九，六十四公斤，体脂率百分之九点七。"

测试员报完数，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
"你平时怎么吃的?"

"随便吃。"

"随便吃能到这个数?"测试员在表上写了一行，"记一下，待会儿要复核。"

他站在体脂仪边上，低头看了看那台机器上滚动的数字。九点七，这个数他没什么概念，只记得训练完之后饿得快，吃得也多。

第二站，纵跳和立定三级跳。

李野的纵跳摸高做完，仪器上跳出数字：垂直纵跳68厘米。

他落地的声音很轻，旁边站着等成绩的人往后退了半步。68厘米是什么水平他不知道，只记得自己家里那扇门框顶上，够得着。

站在旁边等的吴洋吹了声口哨。

"我58。"

第三站，三十米计时和飞行三十米。

这两项李野都是当天所有测试者里最好的。

第四站，关节活动度和柔韧。

这一项他被扣了不少。坐位体前屈只有九厘米，髋关节内旋角度差，测试员皱着眉在表上打了三个圈。

"你的髋很紧。"她说，"这样跑，步幅出不来，跟腱迟早出问题。"

李野把这句话记住了。他弯腰又压了两下，髋还是紧，像被什么东西锁着。郑克明说得对，这块地方不松开，他再快也有个顶。

第五站在走廊尽头。

门上贴着一张纸：无氧功率测试。

房间里放着一台功率自行车，车座后面接着一堆线和一台显示屏。旁边还有个小推车，上面摆着采血针、试纸、酒精棉。

李野心里咯噔一下。

"坐上去。"负责的是个年轻男老师，"30秒全力蹬，中间不能停，不能站起来。"

"就半分钟?"

"就半分钟。"男老师笑了一下，"很多第一次做的人，做完躺地上起不来。你别硬撑，实在不行喊停。"

李野跨上车。

阻力调好，脚踏固定，屏幕上跳出倒计时。

三，二，一。

"蹬!"

开头几下，李野把功率拉到了一个很高的数字，屏幕上那条红线直往上冲。男老师"哟"了一声，往前凑了半步。

红线在顶上撑了三四下，开始掉。

过了三分之一，李野的大腿开始烧。这不是三百米那种从远处慢慢漫过来的酸，这是从肌肉里直接点起来的火。

过了一半，他的膝盖已经不听使唤了。

功率车上的脚踏像被焊死了，每蹬一下都要从大腿根里抠出一点劲来。那点火从股四头肌烧到大腿后侧，烧到膝盖窝，最后连腰都在抖。

红线掉到了起点那个高度的一半以下。

面板在视野边缘跳出来。

【疲劳 71 / 100】

【提示：无氧代谢负荷极高，当前储备不足】

屏幕上的倒计时归零。

"停!"

李野从车上下来，两条腿完全是软的。他扶着墙滑坐到地上，胸口起伏，喘得像被人掐着脖子。

男老师蹲下来，抓过他的耳垂，酒精棉一擦，针一扎。

一滴血滴在试纸上。

三分钟后，仪器上跳出一个数字。

男老师看着屏幕，眉毛慢慢挑起来。

他又扎了一次，重新测。

数字还是那个。

"你确定你练过?"他问。

"练了半年。"

"半年。"男老师在表上写字，"那还说得通。"

他把笔一放。

"你的峰值功率是我这两天测到最高的。你的30秒平均功率，排在四十个人的第三十八位。"

李野愣住。

"什么意思?"

"意思是你有一个非常大的引擎，和一个非常小的油箱。"男老师说，"你能在头几下爆出别人爆不出的功率，然后你就没了。"

李野把这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引擎大，油箱小，说的就是他那点底子。一百米以内他谁都敢碰，再多跑一步，他就开始还债。

李野扶着墙站起来，腿还在抖。

"这能练吗?"

"能。"男老师说，"就是这种练法，是所有练法里最难受的。"

晚上七点，A组理论课。

小教室，二十个人，投影仪打在白墙上。

郑克明站在最前面，手里拿着一沓打印纸。

"体测报告下午出来了。"他说，"我一个一个说。说完你们自己心里有本账，这二十天练什么，我不再重复。"

他一个一个念。林涛的柔韧优秀，起跑反应偏慢。吴洋的力量不足。有人体脂高，有人跟腱短。

念到最后一张。

"李野。"

李野坐直了。

郑克明把那张纸举起来，对着灯看了一眼，又放下。

"三十米，全营第一。飞行三十米，全营第一。垂直纵跳，全营第二。体脂率，全营第一低。"

教室里有人回头看他。

"这四项我不夸你。"郑克明说，"因为这四项跟你的训练没关系，是你带来的。"

他把那张纸翻了一面。

"下面说另外两项。"

"髋关节活动度，全营倒数第四。这个练三个月能改。"

他停了一下。

整个教室安静下来。

"30秒无氧平均功率，全营第三十八位。"郑克明说，"四十个人里，你第三十八。"

有人小声"啊"了一声。

"这项数据我带营七年，第一次见到跟三十米第一名出现在同一份报告上。"郑克明把纸放下，看着李野，"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"

李野摇头。

"意味着你现在这个身体，只能跑一百米。"郑克明说，"而且只能跑一枪。"

他走到白墙前面，抬手在投影的光里比了一段距离。

"一百米你能跑到10秒95。两百米你跑不到24秒。四百米你跑不完。市赛你为什么跑完三枪就跪在地上，不是因为你拼，是因为你的油箱只有那么大。"

"那……"

"那明天开始，我要把你的油箱撑开。"郑克明说，"这二十天你会很难受。会比你上礼拜早上吐的那回难受十倍。"

他把那沓纸敲齐，夹进黑本子。

李野坐在最后一排，看着那沓纸被夹进黑封皮里。二十天，他能把第三十八改到第几，他自己也说不准。他只知道今天下午那台功率自行车，把他的底细照了个清清楚楚。

"还有一件事。"

李野抬头。

"你这份报告，除了我和体测中心，还有一个人今天下午打电话来要过。"郑克明说，"我没给。"

教室里的灯管嗡嗡响了一声。

"他说他不着急。"郑克明说，"他说八月他自己会来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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