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6章 交接区

李野被三百米按在地上的第三天，校队开始练接力。

那三天他过得很难受。第一天下午起不了床，第二天走楼梯膝盖发飘，第三天早上才勉强跟完热身。

面板上那条疲劳一直没回到三十以下。

【疲劳 47 / 100 · 恢复中】

睡了三个晚上，只掉了这么多。他现在对"挂机零点一"这几个字有了很实在的体会。

恢复期的那三天，他比谁都清楚自己身上少了什么。以前疲劳一下去，第二天腿上那股劲就回来了。这次不是，那点劲要分三天才肯回来，像被三百米抽空了底。

"集合。"郑克明拍了两下手，"四乘一百，分组。"

校队一共九个人，凑得出两个队。

郑克明念名单："一队。吴迪一棒，赵阳二棒，林涛三棒，周烈四棒。"

赵阳挺了挺胸。

"二队。马骏一棒，李野二棒。"

李野抬头。

"三棒四棒你们高一那两个凑。"郑克明说，"李野跑二棒。"

场上安静了半秒。

赵阳先忍不住："教练，李野跑二棒?他最快啊，不该跑四棒吗?"

"你说说，四棒是干什么的。"

"冲线的啊。"

"错。"郑克明说，"四棒是收尾的。四乘一百四个棒，最重要的不是谁跑得快，是三次交接不掉棒、不减速。"

他走到跑道边，用鞋尖点了点地上那道白线。

"这条是交接区，二十米。你们四个人一年练下来，真正的差距全在这六十米里。"

"那二棒呢?"

"二棒跑直道，是全程最长的一棒。"郑克明说，"从接棒到交棒，二棒实际跑的距离超过一百二十米。二棒还要同时会两件事：向后接，向前交。"

他转过来看李野。

"李野跑二棒，因为他两件都不会。"

马骏笑出声，赶紧咳了一下憋回去。

第一次配合，李野和林涛。

这是李野第一次站上二棒的位置。往前看是八十米的直道，往后再看是队友跑过来的方向。两个方向他都得顾上，难怪郑克明说他两件都不会。

林涛跑三棒，站在第二交接区里，背对着他。

"我起动的时候你别喊。"林涛回头交代，"你就跑你的，进标志线你喊一声'手'，我把手往后一伸，你拍进来。"

"标志线在哪。"

"那儿。"林涛指了指跑道上一道用胶带贴的黄印，离交接区起点还有五米，"这是我的起动点。你跑到那儿，我起动。"

"五米够吗?"

"不够。"林涛说，"我今天先用五米，等你跑几趟我知道你速度了，再往前挪。这个距离是磨出来的，磨错一寸就掉棒。"

接棒有个规矩，他听人讲过。接棒的人朝后伸手，虎口张成V字，棒要落在虎口上，落偏了就滑。林涛垂在身后的那只手，就是这个姿势。

第一趟。

李野接过马骏的棒，跑直道，加速。

九十米，一百米。他跑过那道黄印。

"手!"

林涛起动。

李野追上去。

追不上。

林涛的加速太快，两个人之间那段距离在拉开，李野伸着手，眼看棒子递不到。

"停!"郑克明喊。

林涛回头，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
"你太快了。"李野说。

"我不快。"林涛把棒还给他，"是你在标志线上掉速了。"

"我没掉。"

"你掉了。"林涛说，"你跑到标志线的时候，看了我一眼。"

李野愣了。

"你看我，你的头就转了，头一转肩膀跟着转，肩膀转步子就散。"林涛说，"接力里最忌讳的就是二棒回头找三棒。你不用管我在哪儿，我在哪儿是我的事。"

这话很硬，他听进去了。跑步这么多年，他习惯一个人盯一条道，现在要把半条命交到别人手上，他一时还转不过弯来。他跑回去，把棒子重新握紧。

第二趟。

李野不回头了。他跑到黄印，喊"手"，往前撞。

这一次林涛的手在那儿。

棒子进掌心的一瞬间，力道有点偏，李野拍得急了，棒尾磕在林涛虎口上。

"啪"的一声。

林涛握住了，冲出去，但明显被震了一下，前两步散了。

"停。"郑克明报数，"从你交棒到他跑起来，损了0秒18。"

"多少?"

"0秒18。"郑克明重复，"一次交接0秒18，三次就是半秒。你们一队四个人加起来跑45秒，半秒是什么概念，自己想。"

第三趟，第四趟，第五趟。

第八趟的时候，李野的手已经开始发麻。

第十一趟。

李野跑上直道，动态视觉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张开了一线。

前面林涛的背影在他视野里慢了半拍。他看见林涛左脚离地的那一格，看见那只手往后伸出去的角度，看见虎口张开的宽度。

不是二十公分，是十七公分。

那扇窗口半开着，画面像放慢了半格。他不敢把窗口开得更大，大到他怕自己盯不住后面的路。他把落棒的位置调准，就收回来了。

李野的手在半空中调了一下，改了两度。

棒子滑进去，正中虎口，没有声音。

林涛的加速一点没散。

"停。"郑克明的声音停了半秒，"0秒03。"

场边所有人都转过头。

"多少?"马骏问。

"0秒03。"

赵阳嗷了一嗓子："李野牛啊!"

李野站在交接区外面，甩了甩手。他知道那不是他练出来的。那是动态视觉。

林涛慢跑回来，把棒子塞回他手里。

"再来一次。"

"啊?"

"我要确认。"林涛说，"你刚那一下是蒙的，还是真会了。"

第十二趟。

0秒04。

第十三趟。

0秒03。

林涛这次没马上说话。他站在原地，两只手撑着腰，看了李野很久。

"你的手会自己找位置。"他说。

"运气。"

"运气不会连着三次。"林涛把毛巾往肩上一搭，"李野，我不知道你身上有什么，我也不问。我只跟你说一句。"

他看着李野。

"接力这个东西，不是四个人跑得快就行的。是四个人得信对方。你今天证明了你的手能信，我以后就不回头看你。"

他走了两步，又停下。

"我也希望，你能信我。"

李野看着他的背影。

半个月前，这个人还是他半决赛的对手，输了两厘秒，一句话没说就去场边加练。

现在他把背交给他了。

这种信任来得有点重，他得拿什么还。他站在原地，直到林涛的背影拐进器材室，才收回目光。

训练到七点，郑克明把人叫到看台底下。

"周烈。"

周烈站出来。

"你高三，下学期就没你了。"郑克明说，"接力队长这个位置，你什么时候交。"

场上一下安静。

周烈站在那儿，手里捏着接力棒，看了一圈。他的目光在林涛脸上停了一下，又移开，落到李野身上，停得更久。

"我这学期跑完。"他说，"下学期我来看，不上场。"

"位置呢。"

"给林涛。"周烈说，"他在队里六年，他管得住人。"

林涛没说话，耳朵有点红。

"那李野呢?"马骏问了一句。

周烈把接力棒在手里转了半圈。

"李野不用给位置。"他说，"他自己会往前跑。"

散队的时候，太阳已经出来了，操场边一排白杨在晃。

沈清浅站在看台第一级台阶上，怀里抱着本子。

她这三天每天早上都来。第一天郑克明看了她一眼没说话，第二天她把一张表递给了郑克明。

那张表上是校队九个人这三天所有的三十米、六十米分段，用手机秒表掐的，误差她自己标了正负三厘秒。

从第三天起，郑克明允许她坐在看台第一排。

现在她朝李野走过来，把本子翻开。

"你的交接损耗。"她说，"第一趟0秒22，第二趟0秒18，中间八趟在0秒11到0秒15之间浮动。第十一趟开始，0秒03、0秒04、0秒03。"

"我知道。"

"不。"沈清浅摇头，"你不知道的是这个。"

她的手指点在最下面一行。

"前十趟你在变好，变好的曲线是平的，每趟提升一到两厘秒。第十一趟，你一次掉了十一厘秒。"

她抬起眼。

"人的进步不长这样。"

李野没接。他盯着那行数字，心里盘算着明天怎么把那条曲线抹平一点，至少别让它跳得这么明显。

"李野。"沈清浅把本子合上，"我不问你是什么。我只想告诉你，你现在这个样子，我能看出来，郑教练也能看出来。要是还有别人在看，他也能看出来。"

她说完就走了，走了两步又回头。

"下午我在图书馆三楼靠窗那张。你带上次那张时间表来。"

李野还没应，身后传来一阵塑料袋响。

夏栀从操场东门跑进来，头发扎得歪，校服外套只穿了一只袖子，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。

"赶上了!"她把袋子往看台上一放，喘着气，"包子、豆浆、鸡蛋，一人一份。"

马骏眼睛都直了："这……给我们的?"

"给校队的。"夏栀叉着腰，"我上礼拜听李野说你们五点四十练完饿到十点。我家楼下那家五点二十开门，我算过时间。"

赵阳已经扑上去了："夏栀你人真好。"

"我不是人好。"夏栀把一个纸袋单独塞给李野，这个袋子比别人厚一点，里头还多压了一小盒膏药，"我是不想看着他再吐一回。"

她说完转身就走，走出十几米还回头喊了一嗓子。

"李野!下回再吐我就不买了!"

李野看着那个纸袋。夏栀这人看着咋咋呼呼，做事倒比谁都细，连他上礼拜吐过的事都记着。他把盒子塞进书包，没让它露出来。

七点十分，体育办公室门口的公告栏上多了一张纸。

赵阳挤在最前面，拿手指头一行行往下点。

"《市体育运动学校暑期短跑青训营·入营名单》"

"有我没?"

"你想什么呢。"马骏说，"这营全市就四十个名额。"

赵阳的手指停住了。

"李野，林涛。"他念出来，回头喊，"就你俩!"

李野走过去看。

名单是按学校排的，他们学校后面只跟了两个名字。四十个名额，全市的中学数得过来，他没想到自己能排进来。

名单再往下，是市体校自己的十几个人。

最后一行是分组安排。

A组，教练郑克明。

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两秒，踏实下来。这二十天归谁管，比在哪儿练重要。郑克明这个人的黑本子上，一笔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
B组，教练另一个名字。B组底下的第一个学员，李野认识。

秦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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