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三章 油嘴

林远那晚没有像往常一样在旧仓库里练到深夜。

不是他不练，是手太疼了。戈登那两下重得离谱，尤其是他滚开后挨在右肋上的那一脚，现在呼吸重一点都像有把刀插在肋骨缝里。他回了宿舍，自己配了副跌打膏，把肿胀的地方敷上。雷诺在一旁给他递水递饼，嘴上一刻没停：“你知道外面现在怎么说你？说你是武斗场的‘红丸子’。还有人说你打戈登的时候，那球飞出来，整个看台都热了一度。米拉那边的人又来问我要不要给你开个后援会。后援会！你才打几场啊！”林远听一半，没理他，倒头就睡。

半夜，林远醒了。

不是被疼醒的，是被一阵极轻的响动惊醒的。他侧过头。门缝外面有光，是走廊那盏旧灵灯，光里站着个影子。他听到很轻的脚步声，然后门被敲了两下。林远起身，拉开门。米拉站在门外，提着一个油纸包，像怕烫似的，用两只手捧着。她今晚没穿正式衣装，只披着一件豆绿色的旧袍子，头发也散着，全无平日商会大小姐的讲究。

“你这是……”林远话没说完。米拉已经挤进门来，把油纸包放在桌上，说：“看你赢了戈登，给你加餐。怎么，不欢迎？”她压着声，眼却比平日更亮。林远把门关了，站也不是坐也不是。米拉在桌边坐下，自顾自拆开油纸包。里面是半只烤鸡，皮烤得焦亮，油还在往下滴。她撕下一条腿，递到林远嘴边：“张嘴。”林远别开脸：“我刷过牙了。”米拉啧了一声：“那我吃。”

她咬下一口，鸡油从她嘴角流出来。她像故意的，没擦。林远看不过去，把一块布丢过去。米拉不接，反而凑近一点，说：“你帮我擦。”林远没动。米拉又凑近一点，月光从窗里照进来，把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。她看着林远，笑了笑，说：“你嘴上有东西。”林远愣了一下。他明明没吃。他刚要抬手去摸，米拉突然探过头来，在他嘴角极快地亲了一下。很轻，很滑，带着鸡油和一点极淡的香。林远整个人僵住了。米拉已经退了回去，舌尖极轻地碰了碰自己的下唇，像在尝什么：“是咸的。是我刚才那只鸡腿。”林远瞳孔一缩，像被人在后脑勺拍了一掌。他退开一步：“米拉。”米拉擦擦嘴，站起来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：“别想多。我就是要告诉你，有人比你更疯。”她拎起那个油纸包，放到林远手里，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门去。

林远站在原地，手里攥着油纸包，嘴边的油还没擦。走廊上的脚步声远了，像一场没头没尾的玩笑。林远低头看那半只鸡，又抬头看窗外。月光白得发冷。他想骂人，又不知道骂谁。米拉从一开始就不同。艾琳从来不会这样。艾琳只会在你手受伤时问一句“能握吗”，然后半夜来，天亮就走。米拉不一样。她偏要把什么都摆在明面上，包括她自己的冲动。林远想不通。他把鸡放下，走到水盆边，狠狠洗了把脸。水很凉。凉得他渐渐清醒过来。

第二天一早，林远照常去旧仓库。他不能因为一个吻就乱了阵脚。B组第二场很快要打，他必须在这之前把新练的风劲融进火焰螺旋丸里。他站到仓库中央，抬起右手，开始搓球。纯灵力先起，像一股细小的溪流，在掌心绕成旋。五秒，十秒，十五秒。他试着把风属性从外圈送进去。风一进，整个球像被唤醒似的，转得快了半圈。火跟着进。红光大亮。他数着。二十秒。二十三秒。二十五秒。球开始轻颤。林远没松，反而把外圈的风旋得更细，像给火芯套上一层看不见的壳。二十八秒。三十秒。火与风终于不再互相撕扯，而是一起转，像一层裹着一层的小风暴。林远笑了。他终于抓到那点意思了。萨利安说得对，球不能硬憋。你得让它呼吸。他让球在掌心停到三十一秒，然后轻轻一收。火先散，风后走，像潮水退下。手心只有微热，没有烧痕。他举起手，在晨光里看了看。林远知道，这颗球已经跟过去不同了。它能脱手了，而且能在飞出去之后，被风带着拐一个小弯。这才是真正的“螺旋”。他握了握拳，把灵力压回身体深处。今天，他能练这招一百遍。没有人能再让他停下来。他抓过外袍，转身朝武斗场走去。路上风大，吹得他眼睛发亮。

武斗场门口，卢卡斯靠墙站着，像等了他很久。林远走近，卢卡斯没绕弯：“阿尔文知道你昨晚没回学院。”林远脚步一顿。卢卡斯又说：“不是跟踪你。是有人看见米拉从你宿舍出来。阿尔文跟米拉他们家走得近，这种话，传得最快。他昨晚在酒会上跟人说，林远不光会玩火，还会玩人。”林远没说话。他知道这话有几分真。米拉是温德尔家的人，阿尔文跟温德尔家有千丝万缕的往来。自己昨晚和米拉在宿舍共处一室，不管发生没发生，都会有人把它传成“发生”。林远终于明白米拉那一亲的分量。那不是玩笑。是她把自己也押上来了。

林远没跟卢卡斯解释。他知道这种事，越描越黑。他问：“阿尔文会做什么？”卢卡斯说：“他不会亲自动你。他这种人，只递刀。”林远点头。他懂。阿尔文喜欢艾琳，现在又看见米拉和林远不清不楚。他不需要恨谁，他只需要让流言自己跑。等流言跑到艾琳耳朵里，才见真章。林远心口发紧。他想到了艾琳。想到那天在旧仓库，她抓住他手腕，说“你紧张什么”。他忽然有些后怕。不是怕阿尔文，是怕这些肮脏事把艾琳也卷进来。她本就是站在刀尖上的人。他不能再往上加一块石头。于是他对卢卡斯说：“帮我一个忙。别让艾琳听到这些。”卢卡斯没应，只看着他。几秒后，他转身走了，像一柄被风吹远的刀。林远站在门口，风从北区尽头吹来，把他衣摆卷得猎猎响。他抬头看天。天很晴。像谁故意把昨夜的油光和流言都冲掉了。他攥紧拳头，朝北区更深处走。他要把这股邪火练成风，练成能护住自己、也护住艾琳的风。火焰螺旋丸会飞。他也会。飞过流言，飞过冷箭，飞过那些想看他倒下去的眼睛。他叫林远。这一回，换他来点火。点得高一点，亮到整个帕尔瓦都看见。亮到所有伸过来的手，都被火燎退。包括阿尔文。也包括那些藏得更深的人。他走进了旧仓库，把门从里面关上。风从破窗里灌进来，呜呜响。林远抬掌。那颗红球再次亮起。这次，它转得更快，更凶，像要把整间旧仓库都卷进去。他望着那团火，低低说了一句：“我不会让你们得逞的。”火在掌中烧，像一记没有声音的誓言。他闭上眼，开始数秒。一秒，两秒。心也跟着转起来。这一夜，他练到几乎虚脱。可他终于让火焰螺旋丸在三十秒内，稳稳地转过了一个小弯。它活了。它不再是一颗只会撞直线的火球。它开始像风。像他自己。像那个从青石镇废墟里爬出来、一直没有停过的少年。风从门外灌进来，像在为他喊。他睁开眼，笑了。这一笑，很轻，很凉，却比火还亮。他走出旧仓库。天边已经泛起青白。他朝宿舍走。他知道，睡醒之后，B组第二场就要来了。而他已经准备好了。不是准备好了赢，是准备好了把该烧的烧给所有人看。包括艾琳。包括米拉。包括那些藏在光后面的人。他一步一步走得很稳，像踏在风上。远处，灵纹塔的光正一寸寸淡下去。天快亮了。帕尔瓦醒着。林远也醒着。他抬头，望了一眼东边。太阳就快升起来了。红得吓人，像他心里那颗还没打完的螺旋丸。他笑了。然后跑起来。跑向黎明。像一团风。像一团火。像一个新的、更狠的林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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