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一章 抽签

B组抽签设在武斗场北侧的一座石厅里。

林远到得不算早。他推门进去时，厅里已经站了二十来个人，三三两两散在各处。没有人大声说话，空气里浮着石蜡和旧皮甲的味道。他穿着白天那套深色短袍，右掌还缠着一圈绷带。不是伤，是习惯。练螺旋丸练出来的，不缠点什么，总感觉掌心会漏风。

他在靠门的位置站住，目光扫过厅内。二十四个人。艾琳在左前方。她没有回头，只在他进门时极轻微地偏了一下脸，像风从身后吹来，她不必看也知道是谁。朱利安正坐在南窗下，跟两个洛桑学生说话，笑容斯文得像被冻在脸上的一层油。卢卡斯在更远的墙边擦刀。林远没找到阿尔文。正想着，有人从旁边递来一杯水。

“阿尔文·冯·哈德温。”那人把杯子递给他，声音温得像壶刚好的茶，“你比我想的更瘦点。打比赛的人，得吃。”

林远接过水，抬头。阿尔文站在他身侧，穿着一件剪裁极好的灰蓝色外套，领口别着联合公会的银线徽章。他长得不算特别英俊，但整个人像被磨过一遍，所有棱角都收在合适的位置。笑得很浅，眼神却很深。林远喝了一口水，说：“谢谢。”

“火焰螺旋丸。”阿尔文说，像在品味这个名字，“我听人说起时，还以为是哪家秘传的术式。后来知道出自你手，更觉得有意思。”他顿了顿，看着林远，目光里有一种极坦然的欣赏，“不瞒你说，我练了七年灵力压缩，到现在也只能在掌心维持不到三分钟。你几个月就能把它打成这样。这种控制力，放在星辰学院战斗系，也够进高阶观察名单了。”

林远心里微微一沉。不到三分钟。他下意识地拿自己的情况去比。二十秒。他目前把火焰螺旋丸搓出来，最多只能维持二十秒。超过这个时间，气旋就会不稳，轻则散成一片火星，重则在掌心炸开。和阿尔文那“不到三分钟”相比，他这点水平简直像端着一杯随时会洒的水。可他知道，阿尔文这话说出来，不是为了让他难堪。他是在亮底。用一种极有分寸的方式，告诉林远：我知道你在练什么，也知道你现在还差得远。这种坦白，比任何贬低都更让人不自在。

林远没接话。阿尔文又说：“我听说你以前是做药的。那就更说得通了。药师的手，本来就比别人更懂怎么稳住一颗不听话的东西。”他说这话时，嘴角始终带着那点笑，像在和他讨论一个共同的、纯粹的学术问题。

林远看着他，说：“你练了七年，不会只是为了来夸我这几个月。”阿尔文轻轻一笑，像是听到一句早料到的问话。他说：“只是想认识你。B组二十四个人，能走到最后的没几个。你这样的人，值得提前认识。”他顿了一下，又补了一句：“别误会，我不是来拉拢你的。现在站在你门口的人已经够多了，不缺我一个。”他举起自己那杯水，朝林远微微示意，转身走回人群。没有一句提到艾琳。可他的眼神在转身前，极轻极轻地朝某个方向偏了一下。那个方向，只有他知道。

林远看着他的背影，像看一条从脚边滑过的、没有发出声音的蛇。阿尔文没有敌意，甚至显得格外有礼。但林远清楚，这种人笑的时候，眼睛从不笑。他连欣赏都像在丈量。林远收回视线，发现艾琳正远远地看着自己。她脸上没什么表情，只把眼睛往下压了压。那是“别动”的意思。林远没动。

抽签开始。

赛委会的人站在厅前，叫一个名字，上一个人抽。林远被叫到名字时，走上前去，从那只黑布蒙住的木箱里摸出一个号码球。球面刻着两个字：十二。林远捏了捏。他的对手是七。卢卡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他身后，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：“七号是朱利安的人。叫戈登。刀重，人狠。你怎么抽到他的？”林远说：“抽签不是我能选的。”卢卡斯说：“有时候也不是箱子能选的。”林远看他。卢卡斯已经走了，只留下一个靠墙的影子。

林远抬脚要走，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声音：“林远先生，打扰一下。”他转头。两个灰袍***在偏厅门口，年纪都不大，但身上那套灰袍的料子他认得。公会。为首那个向他微微点头：“我们是联合公会技术统计司的人。想和你谈一下关于火焰螺旋丸的公开灵力检测。不是教学，只测数据。强度、射程、维持时间。作为B级晋升记录的一部分。”林远问：“必须做吗？”对方笑了笑：“不必须。但建议。你总要给公会一个判断你技能等级的标准。现在很多人都在看着你。”林远说：“我考虑两天。”对方没多留，行了个礼，退进暗处。

林远站在原地。他看见朱利安仍坐在南窗边，像在等他经过。林远没过去，朝大门走。艾琳已经先出去了。他走出石厅，夜风兜头打来，冷得人后颈一缩。他抬头，看见艾琳站在灰叶树下等他。他走过去，说：“我抽到十二。”艾琳说：“我知道。戈登的刀很沉，你右手不能硬接。”林远说：“明晚旧仓库，你帮我看看。”艾琳说：“嗯。”她顿了顿，又说：“阿尔文刚才跟你说了什么？”林远说：“夸了我。然后说他不缺站在我门口的人。”艾琳说：“少跟他说话。”林远说：“我知道。”艾琳看了他一眼，没再往下问。她知道有些事，林远心里有数。风把灰叶树吹得哗哗响。两个人就在这阵风里站着，谁也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，艾琳低声道：“今晚别练太晚。”然后转身走了。林远看着她的背影，像看一片被风卷起的叶子，轻而决绝。他喜欢她。今晚这种喜欢忽然变得很清晰，清晰到他心口发紧。他站了很久，直到温德尔家的小厮从街角钻出来，把一张纸条塞进他手心。他展开一看，上面只写了一行字：“鸡还热着，明晚老地方。——温德尔商会。”林远把纸条攥进掌心。他忽然想，这一个月，也许根本不够。B组的暗流，比H级深太多了。他像被推进了一潭看不见底的水里。四周全是游过来的影子。而他，必须学会在这片水里呼吸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绷带还缠着。掌心热着。像有什么东西，正要从那里醒过来。

他走了几步，又停下来。二十秒。阿尔文能维持不到三分钟，他只有二十秒。差距是三倍多。林远把手插进口袋，慢慢攥成拳。火焰螺旋丸是他的底牌，可这张底牌目前太短命了。二十秒内，他必须近身，必须出手，必须命中。没有第二次机会。他忽然理解了巴隆为什么总盯着他练步法。不是不看重螺旋丸，是知道那东西现在靠不住。真正让他活下来的，还是那双腿，和这具被打烂了又自己拼起来的身子。他得把二十秒炼成能杀人的二十秒。每一秒都踩在点上。不然，到了B组，那些真正的高手会把他耗到秒数清零，再像揭盖一样把他掀翻。

林远抬头看了眼天。没有月亮。云层很厚，北区的风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。他像被这个夜晚按在地上，又自己爬了起来。阿尔文说，不缺他一个。可林远知道，他从来就没打算去“被拉拢”。他要做的是让这些人知道，有一种人是不会站到任何人门口的。他只会站在他们中间。等他们抬头时，他已经在最前面。比朱利安先一步，比阿尔文更早一秒。他会把火焰螺旋丸练到能维持三十秒、四十秒、一分钟。练到让它飞出掌心时，像一颗真正不会熄灭的小太阳。不是现在。但不会太久。

他朝旧仓库的方向走去。今天的抽签，他记下了。七号。戈登。刀重，人狠。明晚艾琳会来告诉他更多。他会听。然后他会在最短的时间里，把能用的东西全变成自己的。因为下一场，不会再有人问他准备好了没有。他们只会看。看他被逼到边线，或者看他把那颗红色的光球，砸在别人胸口。他只有二十秒。但二十秒，也能烧出一个天亮。

他越走越快。风把他后颈的汗吹得冰凉。他一步也没停。他知道，今晚不练到凌晨，他闭不上眼。七号。十二号。B组。所有人都以为他会怕。那他就要让这些人知道，怕有什么用。他只有一条路。往前走。走到再也没有人能站在他面前，用那种“你值得提前认识”的眼神看他。他不要被认识。他要被记住。用二十秒，用一颗火做的螺旋，用这条命，被所有人记住。他的名字，林远。从旧仓库到武斗场，从青石镇到帕尔瓦，永远不会再被人看轻。永远不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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