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七章 夜风

旧仓库的门半掩着，风从北边来，把门吹得一开一合。林远没去管。

他今晚没练招式，坐在地上，背靠着那只漏了草的旧沙袋。右手还缠着新换的绷带，掌心发紧，像被人握过。公会的事过去两天，学院里仍有人在议论。他走到哪里，目光跟到哪里。只有这间旧仓库不看他。它只是旧，旧得能装下他。

门被推开一道缝。

林远抬头。艾琳站在门口，没进来，像在确认他是不是一个人。她没穿训练服，只披了件深色外套，袖子长到遮住半只手。月光从她身后照进来，把她的发边勾出一层很淡的银。她看了他一会儿，才走进来，把门在身后轻轻合上。

“听说你不卖。”她说。

“不卖。也卖不了。”林远说。

艾琳在他旁边坐下，中间隔着那只旧沙袋。她低头看了看他的手，问：“手怎么样？”

“能握。”林远动了两下给她看。

艾琳没说话，忽然伸手过来。她的手指很凉，隔着绷带按了按他的掌心。林远没躲。她的动作很轻，像在确认什么。过了几秒，她说：“掌心还是烫的。你今晚又练炎涡了。”

“试了一下。没成。”林远说，“伤还没好透。”

“别硬来。”艾琳收回手。她偏过头，看着门缝外那一小条被月光切开的夜色。林远也看过去。风还在吹，灰叶树的叶子落了一地，有几片从门缝下被卷进来，在地上打旋。两个人谁都没说话。这种安静在旧仓库里很自然，像他们也成了这地方的一部分。不是林远，也不是艾琳，只是两个在夜里待着的人。

“你怕吗？”艾琳忽然问。

“怕。”林远说，“怕下一场炎涡没出来，人先倒了。”

“我说的不是比赛。”艾琳侧过头。她的眼睛在暗处很亮，像两粒浸了月光的玻璃，“我是说外面那些人。你现在被太多人盯上了。”

林远没马上回答。他当然怕。罗走之后，他两晚没睡好。不是怕谁上门，是怕自己还没准备好，就被人推着往前走。可这些怕，跟某种更近的东西比起来，忽然没那么要紧了。他看着她。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，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已经缩到不到一拳。她的呼吸很轻，像风吹过瓦缝。他没问那些早就想问的话，只是低下了头。而她正看着他。

然后林远吻了她。

很轻，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，连涟漪都还没看清就散了。他退开一点，看见艾琳没有躲。她的眼睛还是那样亮，只是多了一层他读不懂的东西。她没说话，也没有退。林远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得惊人，像有人在他胸腔里打鼓。他正想说什么，艾琳忽然抬起手，轻轻抓住他缠着绷带的右腕。她的指尖在纱布上停了停，像在确认他掌心没再流血。

“你紧张什么。”她说。声音很低，带着点林远从没听过的、几乎不能算笑的气声。不是柔软，是洞察。她看穿了他的心跳。

林远没有否认。他低下头，第二次亲了她。这次更重一点。她的手指从他手腕慢慢滑上去，落在他后颈。凉，但很稳。林远侧过头，把脸埋进她额角。她的头发散下来几缕，擦在他鼻尖上。旧仓库里只有风声。他们像两个在夜里走了很久的人，终于碰到了一起。

门就是这个时候被推开的。

米拉站在门口，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，鼓鼓囊囊，油渍从纸底透出来，在月光下亮汪汪一片。她没敲门，也没先出声。门是她用肩膀顶开的，因为腾不出手。直到整个人站在门框里，她才看清里面的情形。

她没动，也没躲，只挑起一边眉，慢悠悠地“哦”了一声。

“我说呢，堂堂蒙泰涅家的大小姐，最近怎么总往北区跑。”米拉靠在门框上，语气懒洋洋的，像在说今晚月亮真圆，“原来是练上了夜课。”她看了眼艾琳，又看了眼林远，“挺好。这里没人查夜。就是风大了点，你们也不怕着凉。”

艾琳没起身，也没恼，只抬了抬眼皮：“你手里那只鸡，再不吃就凉了。”

“你们继续。鸡给你们当夜宵。”米拉说着，把油纸包往门边的旧木箱上一放，也不急着走。她双手抱在胸前，笑吟吟地看着林远：“别紧张，我又不是来捉奸的。”她顿了顿，像忽然想起什么，“不过蒙泰涅家这关可不好过。你俩是不是该先谢谢我？今晚撞见的是我，不是卢卡斯，也不是那个姓朱利安的。”林远没接话。他知道米拉这张嘴，越理她越来劲。米拉也没追，只摆摆手：“算了。鸡是我的，事也是我的。你让他把嘴擦擦，我们聊点正经的。”艾琳侧过脸看林远。林远这才发现自己嘴角还沾着点吃食。他抬手擦了一下，没说话。

米拉收了笑，脸上的神色变得干净起来：“炎涡。温德尔家有兴趣。”她说，“不用你教学。下季洛河畔有场大型武道会，我们办。你上台，用炎涡打一场。出场费一百银币。我们借你的名，借你那一场。你借我们的台，也借我们的势。怎么样？”

林远沉默了几秒。一百银币不多，但比公会开价更让他舒服。不是买断，不是教学，只是打一场。他想都不用想，就知道这背后远不止“打一场”那么简单。温德尔家要的是让所有人看见，他们能请动“炎涡”的创造者。可这交易不绑人，不交底。至少现在不交。他说：“我再想想。”米拉说：“行，我就在街口等。”她转身出门，走了两步，又回头，冲艾琳眨了下眼：“下次我来，会先敲门。你们也别总挑这种地方。太旧了。亲起来都一股沙子味。”艾琳说：“你管得真宽。”米拉笑了一声，走了。

门没关。风从门外灌进来，把地上一片干叶子卷得飞起来，又落下去。艾琳站起来，走到门边，把门合上。她没看林远，只说：“她不是来送鸡的。”林远说：“我知道。”艾琳说：“但她也不会把今晚的事说出去。她不是那种人。”林远说：“我知道。”艾琳侧过头。月光从破窗里漏进来，照得她半张脸像冷的。她说：“我回去了。”林远没留。艾琳走到门口，又停了一下：“你如果答应她，记得把条件讲清。温德尔家，从来不吃亏。”然后她走了。林远一个人在旧仓库里坐了很久。那只鸡还温着。他打开，撕下一块。油很香，肉很嫩。他慢慢吃，脑子却比刚才更清醒了。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，像在舔他的手指。他想，以后这扇门，不能再随便让人推开了。推门的人会越来越多。他不能再让自己在艾琳身边坐着时，连门都忘了关。

他站起来，走到屋中央，开始站桩。今晚不练炎涡。今晚只站。站到心定。站到能想清楚，要不要登那个台，打那一场。油纸包就放在旧木箱上，被月光照得发亮。像某种邀请。又像一张还没翻开的牌。他知道，无论接不接，明天一切都会不一样。而他能做的，只有把自己准备好。准备好和那些人在这座城里，慢慢过招。一场一场，一次一次，直到他不再只是“会炎涡的林远”。而是谁也动不了的林远。他闭上眼。风又大了一点。他站得很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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