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六章 秘术

公会的人来得比林远预想中更早。

那是谢塔之战后的第三天。林远刚从旧仓库出来，天已经黑透，北区的风刮得人脸发紧。他沿着灰叶树夹出的小路往回走，远远就看见新舍楼下停着一辆黑篷马车。车夫裹着厚毡坐在车辕上，两匹黑马在风里纹丝不动。林远脚步慢了半拍。那马车他见过。公会的人在公开场合都乘这种车，篷角挂着青铜小灯，灯罩上刻着联合公会的纹样。

他还没走到门口，一个灰蓝制服的年轻人已经迎了上来：“林远先生。典籍司执事，罗。已经等了你一个时辰。”林远没说话。他抬头望了一眼自己宿舍的窗。灯亮着。那就是人已经进去了。林远最烦这种事。不打招呼，直接坐到你的铺位上。这让他想起朱利安。想起很多双从暗处伸过来的手。

他推门进去。罗就坐在他的床沿，手里没拿东西，只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水。旁边站着一个黑发文职，抱着一本极厚的卷宗，像随时准备翻开。罗见林远进来，站起身，行了个公会内部的浅礼，声音很温和：“深夜打扰，抱歉。我是公会典籍司执事，罗。来的目的，你应该猜得到。”

林远把门带上，走到桌边，摘了护腕，给自己倒了碗水。他喝了一口，才说：“为了炎涡。”

“对。”罗朝黑发文职抬了下手。文职上前一步，把卷宗摊在桌上，里面夹着一页用红蜡封边的公文。罗说：“公会典籍司已经正式受理‘炎涡’的新技能登记申请。我们调了你四场比赛的全部记录，从哈格到谢塔，每一次灵力输出方式都不同。第一次火属性主导，第二次掺了水，第三次变成纯灵力，谢塔那场，你把前面所有的东西全收进了一个气旋里。典籍司的鉴定组反复看了几十遍，最后给出的结论是——学习难度，S级。”

林远端着碗的手停了一下。S级。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但他没说话。罗又说：“一个新创技能，没有前例，学习难度S级。也就是说，除了你，整个大陆可能没人能学会。公会希望买下炎涡的教学权。不是买你这个人，是希望你能把它的修炼方法整理成册，交给典籍司。我们会替你注册‘秘术’，并给你相应的报酬。”

“多少？”林远问。

“一千银币，一次性付清。外加你武士资格直接提升到F级。以后任何人想学这门技能，都得通过公会，你拿百分之十的分成。”罗的语速很平，像在念一张早就算好的账单。

林远沉默了片刻，没有立刻回答。他倒不怀疑公会的诚意。一千银币不是小数目，F级资格更是许多人熬几年都拿不到的东西。但他更清楚自己的情况。炎涡从诞生到现在，全是他一个人在旧仓库里用命试出来的。它没有标准，没有章法，甚至每一次出来的形状都不完全一样。若是让他写成教学册，再让所有人照着学，他真不知道该怎么写。他又抿了一口水，才露出一个不算生硬的笑容：“罗执事，说句实话，这招能出来，我自己都糊涂。不怕你笑，现在让我重新把谢塔那场的那记炎涡再做一遍，我也没有十成把握。”

罗也笑了笑，说：“我们正是知道它特殊，才愿意开这个价。你有疑虑，咱们可以谈。如果你觉得一千银币少了，公会可以再追加一部分。两千银币，再加一间学院旁的独立训练室，你以后做研究也方便。”

林远心想，这已经不是一个执事能在茶水间里拍板的价了。他叹了口气，说：“不是钱的问题。炎涡要是能教，我不介意让它进公会的库。可它不是能口头说明白的东西。它更像是……我在最危险的时候，身体自己记住的一种力。连我自己都得在特定状态里才放得出来。写成教材，我怕误人子弟。”

罗没有像刚才那样急着接话。他看了林远很久，像在判断这话是推托还是真的。最后他轻轻点头，像是接受了什么。他说：“如果你自己都认为它不可传，那这桩事，我确实不好勉强。秘术嘛，总有它自己的规矩。只是我觉得遗憾。公会好不容易碰到一个S级的新技能，没想到这么快就要把卷宗封上。”他起身，整理了一下衣襟，又对林远点点头，“若以后你改了主意，或者找到了能教出去的办法，随时来找我。典籍司不会因为今天这顿茶，就把路关上。”

林远也站了起来。罗说得诚恳，倒让他有些意外。他伸手跟罗握了一下，说：“多谢理解。”罗说：“是我该谢你，愿意把话说实话。”他朝门口走了两步，又回头补了一句：“比赛加油。现在整个帝国都在看。”

马蹄声在黑夜里响了一阵，终于远去。林远回到床边坐下，把碗里最后一口凉水喝完。雷诺从上铺探下头，眼睛睁得老大：“两千银币再加一间训练室，你都不动心？你是钱多了，还是疯了？”林远笑了，说：“钱没多，人也没疯。是我的东西，我不想把它弄丢。”雷诺似懂非懂，嘟囔了一声。林远没再解释。他摸了摸自己还带着旧疤的右掌，心想，原来这招也值得公会专门跑一趟。原来他在这条路上，已经不再是没人看见的人了。只是这些目光，还不值得他用命去换。他得继续往前走。等有一天，他能堂堂正正把炎涡教给所有想学的人，他自然会拿出来。至于现在，它还得先护着他，一场又一场，活到最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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