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三章 依索

比赛日的风很大。

林远这次被分在丙区第三台。他提前一个时辰到场，看台上已经坐了不少人。他找了个离场地最近的位置坐下，把外套披在肩上，闭着眼。雷诺坐在他旁边，难得没说话，只把水壶递过来。林远接过去，喝了一小口。他知道依索是谁了。昨天在试训营里，巴隆难得提了一句：“洛桑那个依索，不用武器，不修灵力外放，专练近身拆架。你要是不想一上去就躺下，就别跟他玩什么虚的。”

林远问：“那我该怎么打？”

巴隆说：“别让他碰到你。一次都别。”

林远把这话在脑子里过了一整夜。现在风从看台后面灌过来，吹得他后颈发凉。他睁开眼，看见对面台下，一个穿着灰白短打的人正在热身。依索不高，甚至可以说偏瘦。他一个人站在场边，身上没有太多花哨动作，只是原地站着，偶尔扭两下脖子。林远注意到他的肩膀和腰。紧，但灵活，像一根被拧过劲的藤。林远只看了一眼就知道，这个人的身体跟自己不在一个级别。他之前靠预读步能躲开哈格的拳，是因为哈格的节奏太直。而依索不同。他的节奏是活的。

裁判叫人了。

林远站起来。巴隆从旁边走过，只拍了一下他的后肩，什么都没说。林远把外套脱给雷诺，光着两条手臂走上台。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飞。他看见依索也上台了。两个人隔着一个半场的位置站定。依索朝他抬了抬下巴，算打过招呼。他脸上甚至带着点笑意，像在说：来了就好。

裁判挥旗：“开始。”

依索动了。

林远几乎没有看清他是怎么欺上来的。只一眨眼，人已经到了身前半臂处。林远下意识往后撤，脚步刚离地，一只瘦硬的手已经探到他面门。不是拳，是指，直取双目。林远在千钧一发间偏头，三根手指擦着他的额角划过去。他后脊一凉，脚下再退，依索的手像蛇一样绕上来，追着他的喉咙和心口点。林远用木刀连格几下，刀身被依索拍得嗡嗡响。他只觉得四面八方都是对方的手，像一场无处可躲的细雨，一下一下全朝他的关节和软肋落。

林远开始预读。他不再看依索的脸，只看他的呼吸和脚步。依索每次抢攻前，右脚会先向外转半寸。很小的动作，但林远看得见。他开始用这个信号提前后撤，果然多了半拍。但依索太快，半拍只够他勉强避过，换不来任何还手的机会。场边开始有人低声说：“那个药师的步子真怪，每次都差一点。”

林远被压着打了半场。木刀已经不知什么时候飞了，他只能用前臂和手肘去挡。左小臂被依索一脚扫中，痛得他半条胳膊都软了。他知道不能这样下去。依索的意图很清楚：把人逼到底线，然后用一连串贴身的短打直接扔出去。林远不想变成第二个被依索丢出界的人。

他得找反击。但裂脉得近身，而近身正是依索最强的地方。贴山爆也要贴。炎涡威力不小，但依索不是哈格，他不会傻到给林远慢慢造球的时间。体术流的近战方式，就是不给对手任何蓄力的机会。

林远只能换一个思路：等依索自己出手时打一个时间差。他故意卖了一个身位。右肩一沉，露出侧肋。依索果然欺进，一脚低扫朝他左膝踢来。林远没躲。他往那一脚上硬碰了一下，痛得他几乎跪下去，但他借着这一瞬间抓住了依索扬起的左袖口。依索没料到他会不躲，想抽手，林远已经贴了上去。他的右掌还带着肿胀，但劳宫穴全开，灵力压进去时像一口滚烫的烟。炎涡没成形，直接炸在两人之间。砰的一声，两个人都被掀了出去。

林远先落地，肩膀砸在地上，眼冒金星。依索也没好到哪去，整个人滚了半圈，单膝跪地，脸上的笑没了。他显然没想到这个被打得满场跑的人还敢跟他硬碰。林远不等他调整，一个翻滚爬起来。他知道依索现在离边线只有一步半，而且刚被炸了一下，重心全在右腿上。林远没有犹豫，贴着地面滑过去，左腿横扫，正正扫在依索的左脚踝上。

这一下不是灵力，也不是招式，就是巴隆教过的最基础的扫腿。借着力，快而低。依索本来就重心不稳，被扫中后整个身体朝后一歪，右腿想要撑住，却已经踩到了界外。林远不等他调整，右腿猛地一蹬，用大腿撞在依索膝弯上。依索像被折断的竹竿，整个人仰面摔出台去，重重砸在场外的灰土地上。

裁判的哨声几乎和落地声同时响起：“林远，胜。”

林远跪在台边，一只手撑着地，看着台下还没爬起来的依索。他的耳朵里嗡嗡响，左腿像被火钳夹过。但他没倒。他还在场内。一只脚，一条腿，半个身子。都还在场内。他没有再去追，也没有再补一下。他就那么跪在边线旁，像一尊刚被人从泥里掰出来的旧木偶。

依索坐起身，吐出一口带灰的唾沫，抬头看他。他脸上没怒，反倒露出一种很怪的笑：“你把我踢出去的。”林远说：“嗯。”依索又说：“就这种下三滥的扫腿。”林远说：“能赢就行。”依索抹了把脸，不再说话。

巴隆走过来，没看台下的依索，只把一只手伸到林远面前。林远抓住那只手，被拉着站起来。他的左腿还在抖，整个人像随时会散架。但他站住了。巴隆没夸他，也没骂他，只把外袍丢在他头上，说：“下次别让人打你半场，才想起还手。”林远把外袍从头上扒下来，咧了咧嘴，没说话。

看台上有人鼓掌，也有洛桑学院的人在骂。林远都没在意。他听见雷诺在下面喊他，像只失心疯的鹅。他朝那边看了一眼，想笑，没笑出来。他太累了。累得连高兴都变成了一件很重的事。他一瘸一拐地朝场边走去，经过西看台时，余光里看见艾琳的身影一闪，像从台阶上站起来，又坐下了。林远没看清。他只知道，她又来了。

“后天还能打吗？”雷诺凑上来问。林远看着天，过了好一会儿才说：“能。”他不是逞强。他是真的觉得，还能。因为从今天起，他学会了一件事：不用跟人比谁更狠。只要比别人多活一步。只要把对手先踢出去。这就是他的路。不漂亮，但管用。他会一直这样打下去。一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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